四月二十一，清晨，苏州。
作为江南最繁华的城市，苏州的清晨本该是商贾云集、市声鼎沸。但今日，观前街、山塘街、阊门等主要商业区却异常冷清——三分之一的店铺没有开张，开张的也门可罗雀。
“周老爷，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绸缎商焦急地找到周道登，“说好只关三天，可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再关下去，咱们的生意就全完了！”
周道登在拙政园的水榭里品茶，神色悠闲:“急什么？罢市罢市，就是要让朝廷看到咱们的力量。这才五天，皇帝还没反应呢。”
“可伙计们要吃饭，货款要结，再这样下去……”
“放心。”周道登放下茶盏，“老夫已经联络了钱庄，可以给大家放贷，利息从优。另外，那些坚持开张的‘叛徒’，自然有人去‘规劝’。”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喧哗声。管家匆匆进来:“老爷，不好了！王记绸缎庄被人砸了！王掌柜被打伤了！”
周道登眉头一皱:“谁干的？”
“说是……说是‘义民’，看不惯王掌柜破坏罢市。”
“胡闹！”周道登拍案而起，“老夫说过多少次，只罢市，不动粗！现在动手，不是给朝廷把柄吗？！”
他起身踱步，心中烦躁。罢市本是一步好棋——用经济手段施压，既表明态度，又不留把柄。可总有些蠢货，忍不住要动粗。
“去，查清楚是谁干的。若是咱们的人，立刻绑了送官，就说此人‘破坏罢市，殴打良商’，让官府依法处置。”周道登下令，“另外，给受伤的王掌柜送一百两银子压惊，再派人保护他的店铺。”
“老爷，这……”
“这是做给朝廷看的。”周道登冷笑，“咱们要摆出‘合法抗争’的姿态，让皇帝抓不到把柄。若有人动粗，那就是‘暴民’，跟咱们无关。”
管家恍然大悟，领命而去。
周道登重新坐下，但心情已不似刚才轻松。他意识到，这场罢市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隐患重重——商贾们利益不一，很难真正团结；底层百姓生活受影响，怨气会转向士绅；更重要的是，朝廷若真铁了心镇压……
“老爷，南京来人了。”又有人禀报。
进来的是钱谦益的心腹，一个叫钱曾的年轻人。他行礼后低声道:“钱大人让小的传话:朝廷已决定推行摊丁入亩，李长庚带头清丈自家田产。陛下态度强硬，罢市恐怕……效果有限。”
“钱牧斋什么意思？要我们认输？”周道登不悦。
“不是认输，是换种方式。”钱曾道，“钱大人说，硬抗不是办法。不如表面上配合清丈，但在具体操作上……可以做文章。比如，田亩可以‘多报少’，产量可以‘虚报低’，赋税可以‘拖、欠、缓’。”
“这不还是抗税吗？”
“是合理避税。”钱曾纠正，“大明律法并没有规定田亩必须怎么丈量，产量必须怎么计算。咱们可以在规则内周旋，让朝廷看似得了面子，实则得不到里子。”
周道登沉思。这确实是更高明的手段，但需要官府里有人配合。
“江南各府县的官员，有多少是咱们的人？”
“六成以上。”钱曾自信道，“特别是户房、工房这些要害部门。只要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清丈就是走个过场。”
“好！”周道登终于露出笑容，“就这么办。告诉钱牧斋，江南这边他会配合。至于罢市……再坚持三天，等朝廷有了让步的姿态，就宣布‘体恤朝廷难处，恢复开市’。”
“小的明白。”
钱曾退下后，周道登走到窗前，看着园中凋谢的春花。
“崇祯啊崇祯，你以为打赢了沙河，就能为所欲为？治国不是打仗，光有刀把子不够。江南这盘棋，咱们慢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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