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登州水师基地。
孙元化站在码头了望塔上，看着海面上仅存的三艘福船缓缓入港。船体多处破损，桅杆折断，甲板上躺满了伤员。去时十艘战船，两千水兵，回来不到一半。
黄龙的尸体被抬下船时，已经泡得面目全非。但孙元化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位老搭档——他们一起在登莱共事七年，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发誓要重建大明水师。
“老黄……”孙元化单膝跪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你放心，这个仇，我替你报。”
他起身，对身后的将领下令:“所有伤员全力救治，阵亡将士登记造册，厚恤家属。另外，把幸存的水兵都叫来，我要知道每一场战斗的细节。”
半个时辰后，水师议事厅里挤满了人。三个船长、十几个军官，还有几十个老兵，讲述了那场惨烈的海战。
“……葡萄牙人的船比我们快，炮比我们多。但黄将军说了，不能退，退了就前功尽弃。‘洪武号’冲上去撞，我们跟着冲……”
“那蒸汽船真厉害，没风也能跑，可惜锅炉漏水……”
“荷兰人的链弹太狠了，一打就是一片……”
“黄将军最后喊的是‘大明万岁’……”
讲述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孙元化默默听着，在纸上记录关键信息:敌舰数量、炮位布置、战术特点、我舰弱点。
听完后，他问:“蒸汽船……真的不行吗？”
一个老轮机工站出来:“孙军门，不是蒸汽船不行，是咱们造得不行。锅炉密封太差，一颠就漏；明轮叶片太脆，中弹就断；还有传动轴，材料不过关，全速运转就变形。”
“如果这些问题都解决呢？”
“那……”老轮机工眼睛亮了，“那蒸汽船就是海上霸王！无风能行，逆流能上，装上新式火炮，一艘打他们五艘！”
孙元化点点头，看向众人:“你们都听到了。黄将军用命换来的经验，不能白费。从今天起，登州水师要做三件事——”
“第一，修复现有战船，但不大修，能出海就行。”
“第二，全力配合理工学院，改进蒸汽船。他们要人给人，要料给料，要钱……我去找陛下要。”
“第三，练新兵。按黄将军留下的操典，练火器，练接舷，练一切海战本事。”
他站起身，声音铿锵:“我知道，很多人怕了，觉得咱们水师不行了。但我告诉你们——黄将军死了，但水师没死！‘洪武号’沉了，但会有‘永乐号’、‘洪熙号’、‘宣德号’！总有一天，咱们要开着钢铁巨舰，打到澳门去，打到巴达维亚去，让那些红毛鬼知道，大明的海，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报仇！报仇！报仇！”将士们红了眼，齐声怒吼。
孙元化抬手压下声音:“但现在，要忍。陛下在北边跟鞑子拼命，咱们不能添乱。所有船只，近期只准在近海巡逻，不准远航。等咱们的新船造出来，新兵练出来，再——”
他做了个出击的手势。
众人领命而去。孙元化独自留在议事厅，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四海全图》。图上，大明的海岸线绵延万里，但外海却插满了葡萄牙、荷兰、西班牙的旗帜。
“老黄，你看着吧。”他轻声说，“总有一天，这些旗子，都要拔掉。”
这时，亲兵来报:“军门，福建郑总兵的信使到了。”
郑芝龙？孙元化精神一振:“快请！”
信使是个精悍的年轻人，递上信后补充道:“郑总兵让小的转告:福建水师已集结完毕，五十艘战船，一万水兵，随时可北上。但需要朝廷的正式调令和……粮饷。”
孙元化看完信，沉吟片刻:“回去告诉郑总兵，粮饷陛下会解决。至于调令……等我请示陛下。但可以先做准备，特别是对付红毛鬼的战法，要多琢磨。”
“是！”
信使退下后，孙元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登州划到福建，又从福建划到台湾、吕宋、马六甲。
海上争锋，路还长。
但至少，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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