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酉时初。
坤宁宫的暖阁里，周皇后面前摆着两件棉衣——一件是从仁和布庄拿回的样品，一件是内官监按照她的要求，从其他布庄紧急采购的对比样品。
不用摸，光看颜色就能看出差别：仁和布庄的棉衣颜色灰黄，另一件则洁白如雪。
“秋月，”周皇后轻声道，“把这两件棉衣剪开。”
“娘娘！”秋月大惊，“这……这要是剪了，就没证据了！”
“本宫要的不是证据，是真相。”周皇后拿起剪刀，“剪。”
秋月颤抖着手，接过剪刀。两件棉衣被剪开，里面的棉絮暴露出来——仁和布庄的棉衣，棉絮发黄，结块，还有黑色霉点；另一件的棉絮蓬松洁白，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周皇后捏起一撮发黄的棉絮，在指尖捻了捻，棉絮就碎成了粉末。
“这样的棉衣，能给老人孩子穿吗？”她声音很轻，但秋月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娘娘，那现在……”
“去请田贵妃。”周皇后放下棉絮，“就说本宫得了两匹好料子，请她来挑一匹。”
“现在？”
“现在。”
秋月不敢再问，匆匆去了。周皇后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那两件被剪开的棉衣，心中一片冰冷。
她本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以收下田贵妃送来的古墨，可以在官宴上与她姐妹相称，可以维持后宫的“和谐”。
但那样做，对不起那些在寒风中颤抖的老人孩子，对不起皇帝对她的信任，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两刻钟后，田贵妃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袄裙，衬得肌肤如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臣妾给娘娘请安。听说娘娘得了好料子，臣妾可真要开开眼了。”
“坐。”周皇后示意她坐下，让秋月端上茶点，然后才缓缓道，“其实不是料子，是两件棉衣。本宫看着不错，想请贵妃帮着看看。”
她示意秋月将剪开的棉衣拿上来。
田贵妃看到棉衣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这……这怎么剪开了？多可惜。”
“不可惜。”周皇后看着她，“剪开了，才能看到里面是什么。贵妃你看，这两件棉衣，哪件好？”
田贵妃勉强笑道：“自然是白的那件好。”
“那这件黄的呢？”周皇后拿起仁和布庄的棉衣，“这是仁和布庄做的，说是用的新棉，一两银子一件。贵妃觉得，值吗？”
暖阁里的空气凝固了。
田贵妃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本宫没什么意思。”周皇后也放下茶盏，“只是好奇，仁和布庄是贵妃娘家的产业，怎么做出这样的棉衣？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还是……本就该如此？”
“娘娘！”田贵妃站了起来，“臣妾父亲做生意向来诚信，绝不可能以次充好！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谁陷害？”周皇后也站了起来，“是本宫吗？是本宫亲自去布庄，亲自拿回的样本。还是那些做衣服的女工？她们一天只挣五文钱，手指冻得通红，有工夫陷害你田家？”
田贵妃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贵妃，”周皇后走到她面前，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本宫知道，后宫不易。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各人有各人的打算。但有些线，不能越。慈善司的银子，是给孤寡老人的活命钱。这钱你也敢贪，就不怕遭报应吗？”
“臣妾没有……”田贵妃跌坐在椅子上，眼泪涌了出来，“臣妾真的不知道……一定是下面的人……”
“不知道？”周皇后从案上拿起那锭古墨，“这墨，是你送的吧？李廷珪墨，前朝旧物，市价至少五百两。你哪来的钱？”
田贵妃呆住了。
“本宫查过了。”周皇后将墨放回桌上，“你去年的月例是三百两，娘家贴补也不过千两。可你宫里的开销，每月都不下五百两。多余的银子哪来的？是仁和布庄的分红？还是其他生意的孝敬？”
“娘娘，”田贵妃忽然跪下了，泪流满面，“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求娘娘开恩，给臣妾一条活路……”
周皇后看着她，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悲哀。这就是后宫，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
“本宫可以给你活路。”她缓缓道，“但你要做三件事。”
“娘娘请说……”
“第一，仁和布庄的棉衣全部重做，用新棉，工钱加到十文一件。三千件，腊月二十前必须交货。”
“第二，你贪的那部分银子，双倍补回慈善司。本宫不要你的钱，要你以你的名义，在南京城里设三个粥棚，腊月里每天施粥，直到元宵。”
“第三，”周皇后蹲下身，看着田贵妃的眼睛，“告诉本宫，还有谁伸了手？英国公府？诚意伯府？还是……司礼监？”
田贵妃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恐惧：“娘娘，臣妾……臣妾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周皇后站起来，“好，本宫不逼你。但你记住——从今天起，慈善司的账，本宫亲自管。谁再伸手，本宫就剁谁的手。包括你，包括你父亲，包括你田家所有人。”
她转身走向内室：“秋月，送贵妃回去。”
田贵妃被秋月搀扶起来，失魂落魄地走了。
周皇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赢了这一局，但心里没有喜悦。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田贵妃背后的那些势力，不会善罢甘休。
腊八要到了。这个年，恐怕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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