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初，诚意伯府。
刘孔昭在花厅接待孙传庭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孙督师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刘某好备酒席……”
“伯爷客气。”孙传庭拱手还礼，“孙某回京养病，本该早日来拜会，只是身体一直不适，拖到今日才来，还望伯爷海涵。”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点。孙传庭打量着这位诚意伯——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笑容可掬，一副与世无争的闲散勋贵模样。但孙传庭知道，刘家是南京勋贵中最早涉足海运贸易的，在福建、广东都有船队，与郑芝龙也有往来。
“孙督师在辽东辛苦了。”刘孔昭亲自斟茶，“听说锦州一战，打得漂亮。可惜刘某老了，上不得马，拉不开弓，只能在南京享清福，惭愧，惭愧。”
“伯爷过谦。治理地方也是为国立功。”孙传庭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茶叶沉浮，“说起来，孙某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教伯爷。”
“哦？孙督师请讲。”
“伯爷可知道，兵部武库司的废料仓里，可还有天启年间那种‘速燃油布’的库存？”
刘孔昭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了出来。但他很快稳住，笑道：“孙督师怎么问起这个？那些废料，早就该清理了才是。”
“孙某在天津卫查一桩纵火案，现场发现了这种油布的残片。”孙传庭直视着他，“据兵部档案记载，当年研制这种油布时，伯爷正是武库司主事。所以想来问问，这些废料后来是如何处置的？”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刘孔昭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孙督师既然问起，刘某也不隐瞒。那些油布……确实没有全部销毁。”
“哦？”
“天启七年，先帝下旨停产，但库中还有三百匹成品。按规矩该焚烧处理，但当时魏忠贤掌权，他手下的人说……说这些油布留着或许有用，就封存起来了。”刘孔昭摇头，“后来阉党倒台，朝局动荡，这事也就没人再提。那些油布应该还在废料仓的角落里落灰吧。”
“钥匙呢？”
“废料仓的钥匙有三把。”刘孔昭掰着手指，“一把在武库司郎中手里，一把在守仓太监手里，还有一把……在刘某这儿。不过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刘某早就交还给兵部了。”
孙传庭注意到，他说“交还给兵部”时，眼神微微闪烁。
“伯爷可记得是何时交还的？交给谁了？”
“这……”刘孔昭做沉思状，“大概是崇祯元年吧？交给……交给当时的武库司郎中了。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崇祯元年，武库司郎中叫周延儒，现在是首辅。
孙传庭心中雪亮，但面上不露声色：“原来如此。那孙某再去兵部问问。打扰伯爷了。”
他起身告辞。刘孔昭送到府门，看着孙传庭的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回到书房，他对等候多时的管家低声道：“去告诉‘丙七’，孙传庭起疑了。让他把钥匙处理掉，越快越好。”
“老爷，那油布的事……”
“就说被盗了。”刘孔昭眼中闪过厉色，“反正废料仓常年无人看管，丢点东西也正常。”
“是。”
管家退下后，刘孔昭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孙传庭比他想的难对付。这个从辽东回来的武将，不按常理出牌，查案方式也古怪——居然连十几年前的油布都能查到。
“看来得加快动作了。”他喃喃自语，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正是吴铭送来的那份“勋贵涉漕名单”。
腊八，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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