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当个寡妇。”
姜宓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贺琰心间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彻底散得干净。
他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直至黑沉凄然。
贺琰理智临近崩盘，他的话像是一点一点从牙缝中挤出来，他说：
“你改头换面，嫁进了宁远侯府，表现的乖巧贤淑，知书达礼，所以得宁远侯府上下喜欢，可他们或许喜欢这样的你，但会喜欢真实的你吗？”
看见姜宓瞳孔缩小，贺琰自觉抓住了她的软肋，说话越发冰冷、不留情面。
“如果他们知道你其实不是什么书香门第的孤女，而是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妓子不知和哪位恩客一夜风流后留下的孽种呢？”
话语落地，一片死寂。
姜宓只觉得有一柄重锤敲在了她的头上，眼前天旋地转，晕乎地分辨不出东南西北，耳朵更是嗡鸣一片。
这柄重锤同时也砸在了一墙之隔的男人头上。
邺王那双极为幽沉的眸子有一瞬间的愣滞。
他盯着墙面，似乎能穿透墙体，看到另外一面对峙的两人。
他眸光深沉幽暗，若有所思。
他也没想到自己跟过来，会听到这番真相。
可若是如此，似乎一切又都解释的通了。
……
这两日，邺王都在给三太子相看小郎君。
像是在给女儿挑选夫婿，邺王格外挑剔，血统品相上佳只是前提，还要得三太子喜欢才行。
前者好办，但三太子却格外挑剔，对着凑上来的公猫又是炸毛又是哈气。
找遍了西城，又来东城。
京城之东多豪商富贾，家中妻女有爱狸奴者，于是繁育贩子不少。
邺王亲自造访，他们诚惶诚恐，连忙将所有猫儿都亮了出来。
其中有只云猫，身上的皮毛斑纹犹如猎豹，阳光下如彩云流转，尾长如狼毫笔，眼神静谧而深邃。
它趴伏在树杈间，真就宛如一只小猎豹。
三太子见了，如玉石的眼睛都亮了，叫声重回软糯，翘着尾巴在树下不停转圈儿，撅屁股撂爪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邺王：“……”
真是‘女大不由爹’。
邺王便将这只云猫买了，正乘车回府，半路上却在车帘处惊鸿一瞥，看到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女子身影。
他便让人跟了过去。
却没想到会是姜宓与他舅舅私会，更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
邺王刚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墙壁对面就传来了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姜宓一巴掌甩在了贺琰脸上，而后用尽全力推开了他。
贺琰被打得侧过了脸。
他用舌尖顶了顶腮肉，有火辣辣的灼烧感。
嘶，有点疼。
但他之前又急又怒的满腔怒火也被这一耳光打得烟消云散。
姜宓的脚尖就在他身前不远处，贺琰没有抬头，却能通过那似火的衣摆微微的颤抖幅度，感受到她的怒火。
贺琰喉咙干涩，后知后觉自己在一气之下说了何等侮辱人的话。
他有些后悔。
贺琰抬头想要道歉，迎面却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姜宓的嘴唇因为过度的愤怒而颤抖着，那双往日水色潋滟的明眸，此刻溢满了恨意和怒火。
“你以为我想吗？我也不想一出生就是妓子的女儿，也不想一出生就在烂泥里，我也想像你一样生来含有金汤匙，可这是我能选择的吗？”
这声哽咽颤抖的质问如一把刀剜进听到的人心里。
姜宓浑身发抖，抬手拭去面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她强作坚强的轻轻一哂，带着说不出的讥讽。
“拿我最不想提及，最无法改变的身世来羞辱我……贺琰，这就是我不愿意和你在一起的理由。”
姜宓眼中还含着泪，眼尾和鼻尖都带着一点红，嘴角紧抿着，执拗又委屈。
贺琰整个人便僵住了，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
他错了，他那句话出口就后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我——”
贺琰笨口拙舌想要为自己辩解，可姜宓却打断了他。
“那种只要是个人都觉得脏污的地方，我想逃离，有什么错？”
“我不能选择出身，但想努力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又有什么错？”
“我嫁了人，我有了一个家，我的生活终于安定，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非要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你才满意是吗？”
姜宓没有再用质问的语气，可她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里都颇多苦涩，比厉声质问更让人一颗心揪紧。
她知道时间尚短，趁贺琰还没察觉她和覃洲，和陆长唯有私情，一定要和他掰扯清楚。
“我没想把你的生活搅乱，我比谁都想让你过上安定幸福的生活！”
贺琰胸腔里又积攒了一股郁躁的气，顶的他胸膛起伏不定。
姜宓别过眼，不去看贺琰通红的眼睛，她冷淡道：
“那你为什么攥着我的身契瞒着我？”
她忽略自己曾经所有的心机，只抓着这于自己算是占了理的一点。
贺琰哑然。
他张了张嘴，却无力辩驳。
因为他确实那样做了。
可他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会给她带来这么多的伤害。
贺琰忍着鼻尖的酸涩，哑声道：
“不是的，我比谁都想你过得好，你想要安定的生活，喜欢读书，我就想给你安排一个书香门第的出身，等时机合适就带你回家的……”
“时机合适？已经不会再有合适的时机了。”
姜宓轻轻摇头，脚步一点一点往门口的方向退。
“我和亡夫成婚，你猜他对我的过去又知道多少呢？他尊重我，爱护我，连死了都为我留了退路，不像你，只会拿着我那些不堪的过去侮辱打压我。”
“我现在有了新身份，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你能不能别再来打搅我，见面就装作不认识？”
她退后的脚步让贺琰感到一丝恐慌，这些话语更让他觉得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缓缓从胸口流逝。
贺琰几乎是下意识拽住了她的手臂，用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哀求语气道：
“你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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