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残部退守的这处石堡，说是堡，其实就是个大点的风化土堆。
鹰眼独自坐在塌了一半的望楼上，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这三个倒霉蛋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因为偷藏了一小袋“没被烧焦”的白米，被鹰眼亲手砍了。
理由很硬核：凡火烧不尽的米，那是安民侯留下的饵，谁吃谁肠穿肚烂。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废墟里捡来的一块焦黑木片，手里那柄杀人无数的弯刀，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在木片上刻画。
木屑纷飞，两个歪七扭八、透着股癫狂劲儿的中原汉字渐渐成型——“长生”。
若是苟长生在这儿，高低得吐槽一句这书法跟鸡爪子刨的一样。
鹰眼把木牌往断刀前一供，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脑门磕在碎石子上，渗出一片殷红。
“中原侯爷……”他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你既然能隔空取粮，那就是天上的手段。既是天上人，何不收我这凡夫俗子做个守门的狗？我鹰眼这条命，只要你给口饭，就是你的。”
躲在不远处草垛子里的长生宗外门弟子小豆子，吓得差点没憋住尿。
他手里还攥着两个冷硬的窝窝头，是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正准备按宗主密令搞点动作。
这独眼龙是被逼疯了啊，把仇人当祖宗拜？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想起临行前苟宗主那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心一横，趁着夜色在那群饿得眼冒绿光的俘虏堆里钻来钻去。
原本那个“鼠神托梦”的版本，被他临场发挥，直接升级成了“长生宗敕令”。
“听说了吗？那是安民侯怜悯咱们西戎汉子也是爹生妈养的，特意降下法旨，说是‘三日之内，不焚忠勇之营’！”小豆子压着嗓子，把谎话编得跟真的一样，“只要心诚，火就不烧咱们！”
这话要是放在平日，那就是放屁。
可如今这群溃兵早就被那场“哈欠火”吓破了胆，再加上鹰眼那副神神叨叨的死样，这话就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当夜，溃兵营里竟然真就没人敢点火取暖，几千个大老爷们硬是抱团瑟瑟发抖，嘴里还要念叨着谢侯爷不杀之恩。
鹰眼听到这消息时，那只独眼猛地瞪大，眼白里全是血丝。
他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在空荡荡的石堡里回荡，听着比哭还渗人。
“神迹！这就是神迹！”
他猛地跳起来，抓起地上的焦炭，疯了似的往石堡的残墙上涂抹。
“快！都给我画！把‘长生’二字画满墙头！”鹰眼一边画一边吼，唾沫星子乱飞，“有了这神符，天火就不敢落下来！这是侯爷给咱们画的界！出了这个圈是死，在圈里就是活路！”
千里之外，长生宗后院。
苟长生正拿着一卷纱布，手把手教玄阳子怎么给伤口打结。
“老玄啊，你这手劲儿轻点，这是包扎，不是勒死狗。”苟长生嫌弃地拍开玄阳子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你这一拉，血没止住，先把人胳膊给勒断了。”
玄阳子一脸严肃，仿佛在参悟什么无上武学，捏着那根脆弱的纱布，额头上竟然渗出了汗珠：“居士教训得是，贫道习惯了捏碎喉骨，这……救人的力道，确实难拿捏。”
正扯淡间，苟长生怀里那枚玉简突然像是发了羊癫疯，剧烈震颤起来。
这种震动跟以往那种温热的提示不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和焦躁。
苟长生手一抖，纱布掉在地上。
他连忙掏出玉简，只见原本金灿灿的底部纹路此刻竟然泛起了一丝黑气，那行小字扭曲变幻，最后定格成两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谶语：
【信转祟，祟成祀。】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电光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借着这瞬间的亮光，苟长生猛地扭头看向院中那株老槐树。
原本那抹嫩绿的新芽，在雷光的映照下，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就像是……刚刚吸饱了血。
树下的泥土微微翻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拼命地想要钻出来。
铁红袖正坐在桌边啃着半只烧鸡，被雷声吓了一跳，手里鸡腿差点掉了。
她顺着苟长生的目光看去，没心没肺地嚼了两口肉，含糊不清地问道：
“相公，你脸色咋跟刷了大白似的？那独眼鬼在西戎那边……该不会真给你立庙了吧？要是真立了庙，咱们是不是还得派人过去收香火钱？”
苟长生没接这茬。
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黄连，苦得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立庙收钱的好事。
这分明是那鹰眼走投无路，把他苟长生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把所有的恐惧、绝望和杀意，都供奉在了这“长生”二字上。
这种被逼出来的信仰，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沉重。
“比立庙可怕多了……”苟长生盯着那株透着血色的老槐树，声音有些发飘，“他在用我的名，给自己续命。这孙子是想把咱们长生宗，硬生生拜成这乱世里的一尊邪神啊。”
玄阳子闻言，默默捡起地上的纱布，那双浑浊的老居士，这因果，粘上了可就甩不脱了。”
苟长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甩不脱？
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在上面的西戎地形图，也不管桌上的油渍，直接铺开。
那张图上，鹰嘴仓的位置已经被他画了个红叉，而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了鹰嘴仓后方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上——石堡。
“鹰眼既然想拜我……”苟长生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嘴角却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我就得给他显个真的‘灵’，让他知道，这神仙的大腿，可不是那么好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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