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大雨将至的闷热空气里戛然而止。
严正翻身下马，那身绣着獬豸的官服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厉。
他右手猛地一沉，一尊半人高、通体暗金的镇邪铜人被他单手拎起，沉重地砸在城隍庙门前的石阶上，震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尘土。
“宗师之下，皆为蝼蚁。”严正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磨砂纸，“本官不管这长生宗是什么来路，以妖言惑众、聚敛流民者，杀无赦！”
他身后的甲士如潮水般散开，雪亮的长刀在夜色里连成了一片冰冷的林。
城隍庙内，挤成一团的流民们惊恐地看着这位大离王朝最铁面无私的御史。
就在铜人那对怒目圆睁的眼珠子对准庙门，严正正要挥手下令清场的刹那，天空突然“嗤”的一声。
像是一张巨大的砂纸被划破。
严正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根针。
黑暗的天幕上，毫无预兆地亮起了百余点幽绿的冷火。
那些火头在夜风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勾连跳跃着，在半空中拼出了两个大得吓人的狂草——“长生”。
“那是什么？”副手冷七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横刀险些脱落。
那是老萤忙活了大半个月的“纸鸢阵”。
薄如蝉翼的桑皮纸里裹着磷粉和松脂，在特定的高度被引线点燃。
幽绿的火焰在空中飘荡，像是一群来自冥界的萤火虫，将整座城隍庙映照得阴森而又神圣。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近乎辛辣的薄荷味伴随着山风灌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那是老萤特制的“神迹香”。
林子里的夜鸟哪闻过这种刺激味道？
一时间，成千上万只麻雀、岩鸽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扑棱着翅膀从黑暗的树冠里疯了一样冲向天空。
它们在绿火周围盘旋绕行，发出短促而有节奏的鸣叫，落在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耳中，那简直就是万鸟齐诵《长生经》。
“宗主来了……”
“长生真君显圣了！”
扑通。扑通。
原本被严正官威震慑的流民，此刻像割麦子一样跪了一地，额头撞在烂泥里的声音沉闷而疯狂。
“装神弄鬼！”严正怒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周身外罡之气猛然炸开，将地上的碎石卷得漫天飞舞，“给本官砸了那泥像！”
“哇——！”
一声凄厉的咳嗽打断了严正的嘶吼。
正蜷缩在破供桌底下的病童石头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那张被瘟疫折磨得满是死气的脸，此刻红得发黑。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发黑的淤血，溅在了严正那双干净的官靴上。
冷七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可下一秒，那本该咽气的石头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那对原本浑浊无光的眼珠子，此刻亮得像是在燃烧，枯瘦的小手指着空中的绿火，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看见了……宗主在云上面……”
“他穿着白色的袍子，正对着我笑呢……他往我嘴里塞了一颗星星……”
石头一边说着，一边竟然迈开了腿，在那布满尖石和烂泥的地上赤脚狂奔。
他每跑一步，身上的汗水就冒出一层白烟，原本灰败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
这是阿苦老药农在米汤里提前掺入的“返魂草”药力化开了。
那种能瞬间催发人体潜力的烈药，在这些饥寒交迫的病人眼里，就是折骨还肉的神迹。
“活了……石头活了！”
“谢宗主救命之恩！”
原本瘫倒在地的几个重病流民，看着石头那生龙活虎的样子，竟然也凭空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爬了起来，眼神里的绝望被一种名为“狂热”的火焰彻底取代。
严正高举铜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大脑在疯狂否定眼前的景象。
作为一个在官场和武道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内景高手，他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秘术能让人暂时恢复活力，甚至能制造群体幻觉。
可问题是，这么多濒死的人同时“活”过来，甚至连空气中那股腐烂的味道都被那股清凉的薄荷香洗涤干净，这得是什么等级的“妖术”？
冷七悄无声息地把拔出一半的刀按回了鞘里。
他咽了口唾沫，凑到严正耳边，声音颤抖得厉害：“大人……若是妖术，为何这些病秧子能站起来走路？若是……若是真有神迹，咱们要是砸了这庙，那这几千号疯了的流民，咱们压得住吗？”
严正低头看着靴子上那滩黑血，又抬头看了看那在空中盘旋鸣叫、宛若神卫的万千飞鸟。
“人力……绝无可能。”严正喃喃自语。
他那种如铁般的信念，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无法挽回的裂痕。
他不知道，此时在城隍庙阴暗的偏角处，城隍庙祝正缩在阴影里，冷汗把后背的道袍湿透了。
庙祝的手死死扣住一盏造型古怪、刻满“长生”符文的油灯。
那是胡小跑临走前交待的最后一环：只要严正犹豫，就熄灯。
“呼——”
庙祝一口气吹灭了灯芯。
随着那盏灯火熄灭，天空中的绿火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噗”地一声同时消散。
漫天的飞鸟像是失去了指挥的残兵，瞬间惊散入黑暗。
刚才那如同神国降世般的喧闹，眨眼间变得死寂一片。
只有石头的笑声，还在空荡荡的旷野里回荡。
严正站在原地，只觉得那尊镇邪铜人重如泰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三百里外。
黑风寨的土炕上，正睡得哈喇子直流的苟长生猛地打了个大喷嚏。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只觉得窗外的风吹得有点邪门，像是有人在自己耳边吹凉气。
“红袖，你刚才说话了？”
苟长生嘟囔了一句，没听到回应，翻个身想继续睡，却发现窗台上那个老头子留下的烂罗盘，此刻正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骨头摩擦般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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