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宗那两扇漏风的木门，在每个月十五这天，总会被擦得比铁红袖的菜刀还亮。
苟长生端坐在上首那把吱呀作响的太师椅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宗主袍里，厚厚地塞了三层棉垫子——不为别的，纯粹是为了让腰杆子看起来更像那种“不沾尘埃”的世外高人，顺便挡挡这山间入夜后的老寒腿。
他垂下眼帘，看着长桌两侧。
左手边，玄剑门掌门萧无涯一脸肃穆，手里那柄成名已久的“玉犀剑”横在膝头，带累得他身后那个叫玉剑生的年轻人也跟着屏气凝神，连鼻涕快流出来了都不敢吸回去。
右手边，魔教的夜罗刹正漫不经心地玩着红蔻丹，那双勾魂眼里满是杀气，倒是她身边的血手长老，大口喘着粗气，那一对练了血影神功的巴掌红得发黑，一看就是火气旺得快烧着了。
这阵仗，换个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武林盟主换届。
“今日食材采买，共计三百二十文。”
青蚨那破锣嗓子忽然在大堂里炸响。
他穿着一身紧绷绷的账房长衫，手里掐着算盘，跟报丧似的拉长了调子：“胡胖子赊账半扇猪肉未付，此等因果未了，按我宗理财大法，暂记入‘和平信用’科目，待日后清算！”
这嗓门一出，萧无涯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在他听来，这哪是买菜账？
这分明是某种深不可测的因果律武学，什么“信用”，什么“科目”，听起来就像是某种能把人神魂都勾进去的秘法阵。
苟长生稳坐在上首，面上古井无波，其实心里正疯狂吐槽：青蚨这小子演上瘾了啊，不就是那杀猪的胡胖子看咱们寨子穷想赖账吗，还和平信用，他要是明天不把剩下的猪排骨送来，红袖肯定得去把他摊子拆了。
“诸位，请粥。”
苟长生缓缓开口，声音从棉垫子中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莫名的低沉感。
影蛾今日穿了一身极低调的碎花布衫，伪装成添粥的俏丫头。
她端着木托盘走上前，在路过萧无涯和夜罗刹中间时，那双平日里藏在袖底摸毒匕首的手，此刻正以一种几乎肉眼难辨的频率，飞快地划过碗底。
只有苟长生看见，影蛾的手指缝里藏着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每一碗粥里都飞速地“蘸”了一下。
作为全场唯一没有修为的废柴，苟长生的视力反而因为常年盯着假账而变得异常敏锐。
他清楚地看到，那三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糙米粥里，在银针入水的刹那，似乎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灰。
那是断肠草的颜色。
苟长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心里瞬间全是冷汗。
这帮该死的王八蛋，表面上客客气气来喝粥，背地里竟然在老子的碗里下毒？
他下意识地瞄向影蛾。
影蛾动作极稳，将粥一一摆好，随后退到侧边，对他不露痕迹地比了一个只有长生宗内部才懂的手势：针黑了，但老瘸子在锅里加了双倍的板蓝根和金银花。
苟长生暗自松了口气，顺便在心里给负责后厨的老瘸子记了一功——虽然板蓝根解不了断肠草，但至少能让这帮人拉肚子拉到怀疑人生。
“长生宴，讲究一个‘静’字。”
金蝉的声音从一扇画满了“奇怪曲线图”的屏风后传来。
她手里握着笔，正死死盯着萧无涯指尖的轻微震颤，在纸上飞速记录着：玄剑门主右指颤动频率加剧，疑似内功受损，实则可能是因为看到咱们宗主太帅，心里发虚。
这会儿，大堂里的香炉开始冒出袅袅青烟。
那是苟长生专门让小豆子配的“宁神散”。
里面的薄荷是后山现采的，曼陀罗花粉是红袖从路过的采花贼身上抢来的，合欢皮则是为了让这帮杀气腾腾的大佬坐下来时能别那么想砍人。
小豆子稚嫩的嗓音在堂间回荡，正抑扬顿挫地背诵着长生宗的《九戒》：“一戒入账不实，二戒借贷不平……”
这种充满了铜臭味的教条，在袅袅烟雾和这种诡异的氛围下，竟然让在场的高手们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装神弄鬼！”
一直忍耐到极限的血手长老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一掌带着外罡境的浑厚内力，震得桌上的粥碗嗡嗡作响。
他那双通红的大手指向苟长生，额角青筋暴起：“老子是来求长生法门的，不是来听你们这帮算账的在这儿磨叽！这粥里一股子草药味，你当老子是……唔！”
他的咆哮声还没落地，一个带着油腻香气的重物便呼啸着划破空气。
那是半只还冒着热气的烤鸡。
铁红袖不知何时已经从侧门跨了出来，单手叉腰，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那张憨直却英气逼人的大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再吵，把你炖进下一锅粥！”
铁红袖瓮声瓮气地喝道，周身那股子独属于“荒古霸体”的暴戾气劲透体而出，直接将血手长老面前的桌案压得咯吱作响。
全场死寂。
血手长老被那只烤鸡正中脑门，此刻那只鸡腿正巧塞在他半开的嘴里，他愣是一个屁都不敢再放。
萧无涯缩了缩脖子，默默地把伸向剑柄的手又缩回了袖子里。
苟长生看着满室的烟雾，看着那半只在血手长老嘴里摇晃的烤鸡，又看了看自家媳妇那傲视群雄的背影，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回到了胸腔里。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三声清脆的声响。
“粥凉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引发江湖血案的冲突完全没发生过一样，“喝完这碗因果，诸位便去后堂吧。那里，有我为诸位准备的……‘洗髓舒筋’之礼。”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影蛾和金蝉开始在内厅忙碌起来。
在那冒着油烟的灶台旁，十二张刚从隔壁王铁匠那儿打出来的硬竹床，正整齐划一地排开。
一股更加浓郁、却带着几分让人脊背发凉的药香味，正从那珠帘后缓缓飘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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