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晃晃悠悠，在那几艘如小山般的漕帮大船合围下，像个随时会被巨兽吞掉的土豆。
苟长生蹲在船头，双手拢在袖子里，被江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他看着对面横刀立马、脸色铁青的水上漂，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厚笑容：“哟，水舵主，今儿个起这么早，领着这么多弟兄……遛弯呢？”
水上漂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低头看向苟长生那艘几乎要被压沉的小破船。
船舱里没坐人，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那一筐筐锈得发黑、甚至长了毛的陈年铜钱，一股子陈年老醋掺了死耗子的酸臭味儿扑面而来。
“姓苟的，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水上漂拎起长刀，指着那一舱烂钱，“老子奉命锁江，连根酸梅毛都别想过去！你弄这一船垃圾来投江自尽？”
“酸梅毛确实没带，但我带了酸梅汤啊。”苟长生回头拍了拍那两大坛子黑乎乎的液体，一脸心疼，“这可是本门秘制的‘化锈生金液’。国库那些废钱丢了可惜，本侯寻思着，借这大江的水，给它们洗个澡。”
说罢，他不等水上漂反应，直接拎起坛子，动作熟练得像个倒泔水的，哗啦一声，整坛浓缩酸梅汤全灌进了装满锈钱的船舱。
“你……”水上漂正要骂街，声音却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那暗红色的汤汁顺着船缝渗入江水，在接触到那些锈迹斑斑的铜钱时，竟然发出了“滋滋”的急促响声。
紧接着，一股诡异的紫色光芒从水底幽幽腾起，像是深渊里睁开了一只妖异的眼。
那是老瘸子张三往汤里加的磷粉和发酵过头的酒糟，遇上铜锈氧化，反应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快看！江水……江水变紫了！”岸边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这不是紫，这是真龙之气啊！宗主在点化废铜成龙血！”
苟长生眼皮狂跳，心里暗骂：龙血个屁，那是重金属超标！
但嘴上却长叹一声，神情肃穆地掐了个根本不存在的指诀：“大离气数，尽在其中，洗！”
一直蹲在船尾扣指甲缝的铁红袖，听到这声“洗”，总算抬起了头。
她刚才听相公说这水里有宝贝能打镯子，早就心痒难耐了。
“相公，洗干净了真能变亮？”她嘟囔着，那只闪烁着赤金微光的巴掌随手往水里一按。
原本只是翻腾的紫光，被她那“荒古霸体”的狂暴真气一激，竟像是有灵性一般，引得水底那些铜钱疯狂震颤。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成千上万枚铜钱在那股怪力牵引下，竟然在江面上排成了一个硕大的北斗七星状，每一枚都在紫光中被剥离了锈壳，露出冷冽的铜色。
站在岸边树底下的老孙，手里的烟杆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紫气升腾的江面，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压低声音颤抖道：“先帝……先帝显灵了……他说九鼎复苏需‘活脉引泉’，莫非……莫非夫人便是那能定山河的活脉？”
苟长生离得近，听得心头猛地一颤。
什么九鼎？
什么活脉？
我只是想洗个钱顺便忽悠点经费，怎么剧本越跑越偏了？
“胡说八道！”苟长生猛地拔高音调，掩盖住心虚，对着围观群众大喊，“此乃本门《柔云搓背术》进阶版——洗钱法！专治国库穷病！水舵主，这等圣物，你也想抢？”
水上漂此时已经彻底懵了。
他看着那紫色龙形水气，又看了看那威风八面的铁红袖，心里虚得发毛。
但他想起钱禄的交代，还是咬牙一横心：“管你什么鬼法！全给我沉到底下去！”
他飞身跃起，重刀带着外罡境的劲风，狠命朝那载满铜钱的小舟劈去。
“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看镯子料！”
铁红袖眉头一皱，看都不看，抬腿就是一记横踹。
这一脚没带半点花哨，纯粹是肌肉力量爆发。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水上漂那艘三层高的楼船，竟像是被巨锤砸中的饼干，从中段轰然断裂。
水上漂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断线的风筝，在空中转了十八个圈，最后“噗通”一声扎进了烂泥里。
铁红袖顺手从水里捞起半袋子刚洗亮的铜钱，往怀里一塞，美滋滋地对着苟长生乐：“相公，这钱真亮堂，回去给我打副大镯子，要沉死人的那种！”
“打！打十个！”苟长生抹了一把冷汗，赶紧指挥小舟趁乱靠岸。
刚一上岸，老孙就跟幽灵似的凑了过来，借着递毛巾的功夫，一本被江水浸透的《三库流水残卷》塞进了苟长生手里。
老头盯着苟长生的眼睛，嗓子眼里挤出最后的一句哑语：“侯爷……看末页。皇粮仓旧址底下……埋着九鼎的引脉铜芯，足足三百斤。那才是真正的‘命根子’。”
苟长生心底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鞋底藏的那块铜片，又想起柳娘衣服里的暗纹。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他那过目不忘的脑子里飞速勾连，隐约拼凑出一个足以让天下大乱的恐怖轮廓。
此时，远处的宫墙之上。
国师玉真真人迎风而立，手中的拂尘无意识地敲打着城砖，那节奏，竟诡异地契合着苟长生刚编出来的《九戒》韵律。
他望着那一江渐渐散去的紫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半个时辰后，一队穿着黑衣、神情木然的钦天监官员，在玉真真人的带领下，已经越过了城门。
他们没有去安民侯府，而是径直朝着城外的黑风山方向疾驰。
玉真真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刻满符文的九龙罗盘，指针正疯狂地指着黑风寨的方向，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云雾缭绕的山岭，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苟长生，贫道倒要看看，你那黑风寨里，究竟还藏着几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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