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杀气几乎是贴着地面爬过来的，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顺着苟长生的裤管往里钻。
他下意识地把后背往铁红袖怀里靠了靠。
没办法，这辩道台太高，风太大，身后这个人形自走暖炉是唯一的温度来源。
厉寒川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虎口处的厚茧压在漆黑的刀柄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让苟长生心尖儿乱颤的轻响。
完了，这剧本要崩。
按照他前世熬夜看网文的经验，这种时候大佬一般都要开大招清场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台下的高度，盘算着待会儿要是真打起来，是直接抱头蹲下比较体面，还是顺着汉白玉栏杆滑下去比较顺滑。
厉寒川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石砖竟然被这股无形的压力震出了几道蛛网般的裂纹。
“巧言令色，终非正道。”
厉寒川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沙砾，“这武林盟主的位置，不是靠一张嘴、几碗粥就能坐稳的。今日既然是辩道，那便回归本源——以武定乾坤！”
这话一出，原本还群情激奋的场子瞬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些刚刚还梗着脖子要说法的散修们，脖子齐刷刷地缩了回去。
道理归道理，命是自己的，大宗师的刀气可不长眼。
苟长生干咳一声，正准备开启“忽悠模式终极版”，看看能不能用“核威慑平衡理论”把对方唬住，视线里却突然闯入了一个黑影。
那是个一直阴沉沉守在厉寒川身侧的男人。
苟长生对他有印象，这三月里，这男人总是在他煮粥或者给灾民推拿的时候，像个幽灵似的蹲在不远处的枯树杈子上。
他一度以为那是哪家宗门派来学手艺的偷师学徒，还曾大方地递过半截剩下的大葱。
这男人越过厉寒川，步履很重。
他走到苟长生身前三步处，那是杀手的最佳攻击距离。
铁红袖的身体瞬间绷紧，手里的长柄勺已经做好了敲天灵盖的准备。
可下一秒，那个被称为“影蛇”的男人，竟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在了血迹未干的泥土里。
两手平举，掌心里是一柄通体乌黑、不反半分亮光的短刃。
“厉统领，属下奉命监视长生宗百日。”
影蛇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正经说过话，“这百日里，我见这没修为的宗主，三更天爬起来巡查疫棚，只为了给发热的童子掖个被角；我见他亲手搅动那千斤重的药锅，烟熏火燎到眼眶通红；我见他为一个断了腿的力夫推拿，累到脱力却不肯受半文钱。此刃……原是属下领的‘截头令’，为刺杀他而备。”
满场死寂。
厉寒川那只压在刀柄上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手背上的青筋蹦得像是在跳舞。
那是他最信任的影子，是他秩序世界里最锋利的牙齿。
影蛇深吸一口气，将短刃往苟长生面前一递，头垂得很低：“今日，属下愿将此刃献作盟主信物。杀人之器，留在我这等罪人手里是孽；留在他手里，是道。”
苟长生愣住了。
他盯着那把寒气逼人的短刃，心里的吐槽弹幕已经刷了屏：大哥，你早说你是刺客啊！
我当初递大葱的时候你要是手滑一下，我这会儿坟头草都该两米高了！
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他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短刃。入手冰凉，却莫名沉重。
厉寒川还没拔刀，他的“秩序”已经从内部烂掉了一块。
苟长生顺手在自己那件破旧的道袍上蹭了蹭汗，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弯下腰，用那柄足以刺透宗师护体真气的神兵，在辩道台边的泥土缝里用力一捅。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两株一直塞在药包里的、蔫巴巴的艾草，稳稳当当地栽进了那道刀缝里。
“利器可以杀人，那是兵家的本事；利器也能护人，那是医家的本分。”
苟长生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虚弱模样，“这天下武道，练到最后如果只是为了比谁的嗓门大、谁的刀快，那跟地头的蛐蛐打架有什么区别？我们要的不是一尊杀神，我们要的是能让大家伙儿平安过日子的法子。”
铁红袖在旁边看准时机，把铁勺往腰间一插，扯开嗓门吼了一句：“听见没！我家相公说了，谁当盟主，就得管全天下娃儿别饿肚子、别冻着、别瞎练功把自己练废！能做到的站出来，做不到的趁早滚回山头抱孩子去！”
话糙理不糙，嗓门还特大。
台底下的那些被各宗门带来的“预备役”童子们，有些还吸溜着鼻涕呢，这会儿听见有人替他们说话，哪还管什么长辈的脸色，齐刷刷地跟着喊了起来。
稚嫩的嗓音汇成一股洪流，震得那汉白玉高台的梁柱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史笔坐在案后，手里的毛笔早已干涸，他却全然不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页写满“仁义”的纸。
“民心已归，非刀可夺。”他低声呢喃，声音淹没在潮水般的呼喊中。
厉寒川在那惊雷般的喊声中晃了晃，他环视四周。
那些原本对他唯命是从的九大宗门长老，此时有的在看鞋尖，有的在数天上的云，慕容嫣更是直接侧过身，正低声叮嘱自家随从：“赶紧传书回北境，那什么‘防疫令’别当废纸了，即刻推行，一刻也不能等。”
孤家寡人。
这种感觉，厉寒川这辈子都没体会过。
他守了一辈子的“力强者为尊”，此时在那一碗安神茶和两株艾草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远处的山岗上，一道刺眼的明黄破开了云层。
那是钦天监的仪仗，第二道圣旨的正使，正踏着晨光疾驰而来。
厉寒川握刀的手终究还是松开了。
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岁，眼里的那种锐利的光芒彻底崩塌。
影蛇献刀后，全场陷入诡异沉默。厉寒川强压怒火，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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