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想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看看是不是又冒冷汗了。
三十多条人命，这要是真交代在黑风寨门口，他这“绝世高人”的人设怕是得直接刻在墓碑上。
“慌什么？”
他强压下加速的心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评价今天早上的粥太稀了，“带路，老秦，把你那灶膛底下的灰全给我掏出来，连带着昨晚烧剩下的那些画坏了的符纸灰，一片都别漏。”
赶到山脚下时，空地上躺了一片，那场面像极了被喷了杀虫剂的蚂蚁窝。
苟长生蹲下身，看着一个矿工后裔嘴里喷出的白沫，鼻尖凑过去闻了闻。
一股子劣质石灰混合着重金属的腥臭味。
他心里瞬间有了数：这哪是什么壮骨丸，这分明是那帮江湖骗子用石灰和铅汞捏出来的重金属超标豆。
“阿土，生火！架锅！熬粥！”
苟长生站起身，袖子一甩，指点江山，“老秦，把灰倒进去。再去取三勺老槐家刚送来的野蜂蜜，加五片晒干的野菊花。快！”
阿土这孩子老实，听命后那手抖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边搅动锅里的黑灰色液体，一边嘀咕：“宗主，这灰……真能救命？”
“让你搅你就搅，哪那么多废话？”
苟长生看着锅里那卖相极差、活脱脱像是一锅水泥浆的玩意儿，面不改色地胡诌，“此乃‘安神灰粥’，灰为地之精粹，蜜为百花之魂，菊能散风清热。懂不懂什么叫物极必反？”
阿土手一抖，半勺粥溅到了灶台外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巨大的黑影笼罩了他。
铁红袖不知何时已经搬了个半人高的石磨坐在旁边，见状，她那砂锅大的拳头往石磨上一砸，震得阿土差点直接栽进锅里。
“洒一粒，罚劈十担柴！”
铁红袖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语气认真得像是在交代遗嘱，“这可是我相公呕心沥血调出来的神药，你再手潮，俺就把你塞进石磨里研了！”
阿土脖子一缩，搅锅的速度瞬间快出了残影。
半个时辰后，一碗碗黑乎乎的粥被灌了下去。
原本抽风似的矿工们，在咽下这碗包含草木碱、活性炭和葡萄糖的“神药”后，腹中的灼烧感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一个汉子打了个悠长的饱嗝，睁开眼，看见苟长生那身在夕阳下泛着圣洁（其实是汗渍）光芒的道袍，顿时热泪盈眶，“砰”地一声磕在地上。
“宗主赐我新生啊！”
“长生宗主，真乃在世神医！”
喊声此起彼伏，苟长生却依旧紧绷着脸，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这点小事不值一提”的臭屁模样。
“行了，命保住了，规矩得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今后凡用我长生堂的方子，必守三忌。一忌晨服荤腥，免得浊气冲了药性；二忌夜饮烈酒，免得肝火烧了药力；三忌……咳，病中不近女色，免得精气外泄，导致功亏一篑。”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们刚洗完胃，吃肉喝酒搞对象那是嫌命长。
蹲在树底下的苏九正拿着小本子疯狂抄录，笔尖磨得都要冒火星了。
她连“蜂蜜需隔水温化，需用左手搅拌”这种阿土的无意识习惯都记了下来，眼神狂热得像是在看什么无上功法。
“师父……”
旁边的小蝉扯了扯苏九的袖子，表情古怪，“您没发现吗？这‘三忌’……怎么跟您当年被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当成废纸扔出来的《食疗残卷》开头一模一样啊？”
苏九手里的笔猛地一颤，一滴墨水落在纸上，晕开得像是一朵苦涩的泪花。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正在给铁红袖擦汗的男人背影，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是巧合？还是说……
这位宗主大人的境界，已经到了能随口完善她那残缺古方的地步？
深夜，月光透过漏风的屋顶，给黑风寨镀了一层银漆。
苏九悄声无息地溜进灶房。
她想看看那锅底还剩不剩下什么“道韵”，或者能翻出那一两张还没烧干净的秘方原稿。
然而，灶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苟长生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捧着苏九白天献上的那本《百毒谱》，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里还拿着一根烧焦的木炭条，在白墙上划拉着。
“断肠草配绿豆……呕吐反应加倍，但能缓解神经麻痹……不对，这原理怎么像正负极？”
“曼陀罗遇醋……那是化学反应，还是……啧，这毒谱里的计量单位怎么是‘一指甲盖’？这也太不严谨了。”
他边背边画，墙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毒-食相克图”，甚至还有简陋的人体经脉走向。
苏九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个被誉为“绝世高人”的男人，竟然在为了钻研她那本破毒谱而熬红了眼，甚至连自己靠近都没察觉。
他明明可以靠那一手神乎其技的“化灰为丹”横行天下，却还要如此卑微地学习基础毒理？
这就是绝世高人的勤奋吗？
苏九眼眶微热，无声地行了个礼，悄然退走。
次日清晨。
黑风寨那个歪歪扭扭的木门前，不知何时竖起了一块新的红松木牌。
上面用极其狂草（其实是写字太累）的笔迹写着：
“长生堂医馆，今日义诊。限前五十，自带碗筷，过期不候。”
苏九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衫，腰间挂着那对淬毒的银针，神色肃穆地站在木牌旁。
她虽然不知道为何要把“义诊”说得这么市侩
远处，老槐正赶着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山上送新蜜。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丝不属于商人的精明。
随着驴蹄声在山道上回响，这看似祥和的山寨，却像是被投进了一枚石子的平静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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