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贯是个聪明人，但他低估了人类在八卦这件事上的传播效率。
不到两天，“黑风寨主力南下种地，老巢空虚，只剩孤儿寡母”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清河县的每一个旮旯。
甚至在清风酒馆里，几个喝高了的降匪还在那儿拍桌子吹嘘：“我们宗主正在闭关，说是要炼制什么‘破罡神雷’！一颗下去，宗师都得跪！”
邻座的快刀刘听得直嘬牙花子。
他摸了摸自己左脸上那道狰狞的烧伤疤痕，那是当年玩火药留下的纪念章。
作为一个痴迷机关火器的流寇头目，他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比他懂火药的，一种是根本不懂却瞎吹牛逼的。
“破罡神雷？我呸！”快刀刘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装神弄鬼。那是没见过老子的‘震天吼’火铳。今晚就让他那破庙变灰堆！”
消息传回山上时，苟长生正坐在磨盘边上，看着鲁巧儿把一筐红得发紫的朝天椒倒进石磨。
“宗主，这么磨真有用？”鲁巧儿用袖子捂着口鼻，眼泪汪汪地问。
这辣椒是老瘸子为了治风湿特意种的，据说辣度能把野猪辣得怀疑猪生。
苟长生手里拿着根竹签，正小心翼翼地把猪油往几个空竹筒里填。
“巧儿啊，这叫‘生化武器’。”苟长生头也不抬，把磨好的辣椒粉掺进猪油里，搅拌成一种诡异的红褐色糊糊，“记住了，咱们是文明人，打打杀杀多不体面。这东西叫‘呛魂弹’，虽然不致命，但能让人重新思考人生。”
他把封好的竹筒递给旁边蹲着看热闹的小豆子：“去，按之前教你的，埋到第三道防线那个土坡下面。引线留长点。”
入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快刀刘带着一百多号弟兄，像一群饿狼般摸上了黑风寨的后山小道。
他对这里并不陌生，或者说，他对任何可能藏着宝贝的地方都不陌生。
根据线报，这条路平时只有那个瘸子老头倒马桶会走，防守最为薄弱。
“都给我轻点！”快刀刘压低声音，手里紧紧攥着那杆擦得锃亮的“震天吼”，“待会儿进了寨子，男的宰了，女的……”
话音未落，前面探路的几个好手突然脚下一滑。
“哎哟我去——”
这并不是踩到了香蕉皮那种简单的滑倒，而是一种极致丝滑的体验。
整整十米长的山道上，被人不知何时泼满了厚厚的猪油，又铺了一层极薄的干草做伪装。
前排七八个汉子瞬间失去了重心，像保龄球一样咕噜噜滚成一团，噼里啪啦撞在一起，惨叫声还没喊出口，嘴里就塞满了一股陈年猪大油的腻味。
“草！有点子扎手！”快刀刘反应极快，单手撑地稳住身形，怒吼一声，“后队变前队，拔刀！”
剩下的悍匪刚把刀抽出半截，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括声。
咔哒。
一张巨大的藤网毫无征兆地从树冠上坠落。
这网编织得极为刁钻，每一根藤条上都带着倒刺，专门往人的脚踝和手腕上缠。
“机关？”快刀刘眼角一抽，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斗志。
玩机关？
那是爷爷的强项！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震天吼”，对着藤网连接的主索就要扣动扳机。
只要这一铳轰过去，火药的推力加上弹丸，足以把这破网撕个粉碎。
“给老子开——”
预想中的巨响并没有出现，只有一声如同受潮鞭炮般的闷响。
快刀刘愣住了。他明明检查过引信，干燥得能直接点烟。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惊恐地发现，火铳的引信孔上，不知何时趴着几只肥大的黑尾蜂。
那些蜜蜂似乎对引信上涂抹的一层特殊油脂极为着迷，正撅着屁股疯狂地把某种粘稠的蜡质往引信孔里塞。
“嗡嗡嗡……”
树梢上，养蜂少年阿吉骑在树杈上，嘴里嚼着一块蜂巢，含糊不清地嘟囔：“宗主说的真对，这年头连蜜蜂都知道不能让火气太大。”
就在快刀刘发愣的这一个呼吸间，脚下的土地突然震动了一下。
刚才滚做一团的前排流寇，好死不死地压塌了土坡下的一块翻板。
嘭！嘭！嘭！
数枚被压缩机簧弹起的竹筒在半空中炸裂。
没有火光，没有弹片，只有那一团团红褐色的粉尘，借着山风，瞬间笼罩了整个队伍。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喷嚏声，如同过年放炮仗一样响彻山谷。
“咳咳咳！我的眼！我的眼瞎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毒烟？咳咳……辣！辣死老子了！”
“水！我要水！”
一百多个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悍匪，此刻一个个丢盔弃甲，跪在地上疯狂地揉眼睛、抓喉咙，鼻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辛辣味，比娘们儿最狠的耳光还要带劲。
快刀刘虽然闭气及时，但也吸进去了一点粉尘，喉咙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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