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夜江小川睡得并不踏实。
枕头底下的玉扳指还在发烫，此时像块刚从炉子里扒出来的火炭，虽然隔着布料却也烙着他的后脑勺。他没睁眼，手指却下意识摸了过去，指尖微微一碰，那热度竟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了心跳。
“老刀老刀？”他在心里问。
此刻却没人回应。
要是以往只要他稍有动静，老刀那道毒舌的残念就会第一时间冒出来唠叨，不是骂他懒骨头就是损他招式太花哨。可这会儿，脑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
他好奇的缓缓睁开眼，盯着房梁上一道裂纹看了半晌，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只见一丝淡金色的气流在皮肤下缓缓游走，像是被唤醒的蛇。他立即试着运转龟息功，气息慢慢沉入丹田，四肢百骸渐渐泛起暖意——还能动，还能打。
心里嘀咕了一下，原来不用靠你，我也能行。
他刚想翻身坐起，床沿忽然轻轻一陷，有人钻进了被窝。
上来背对着他，身子却蜷成一团，那麻袋改的外套正蹭着粗布床单发出窸窣声。原来是阿箬。
她静静的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里缩了缩，几乎埋进他温暖的臂弯。江小川僵了一瞬，满头滴汗，随即放松下来，手悄悄挪过去，轻轻搭在她肩上。
“我怕……”
声音在江小川耳边响起却轻得像风吹过窗纸，但他听清了。
他却没问怕什么。怕死？怕输？怕他不在了？都不用问。他心里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轻轻的抬手揉了揉她那乱糟糟的头发，动作笨拙，像是第一次哄小孩，“有我在，别怕。”
她没应，也没动，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小兽。
江小川静静的转过头，仰头看着屋顶，眼神却慢慢沉下去。上一次有人说怕，是在地底迷宫里，谢无咎踩错机关，搞得整片石板塌了半边。那时候他还装傻充愣，一边喊“救命啊我不会飞”，一边用游龙步把人拽上来。再往前，是东海船上，鲛人歌声响起时，阿箬抓住他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
想到那些，可现在不一样了。
明天不是闯阵、夺宝、救人那么简单。明天却是拼命。
他再转过头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孩，右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此时的她不是九尾狐族公主，不是异能觉醒的守护者，也不是什么月下召兽的神女。她就是阿箬，一个真实的会被噩梦吓醒、会偷吃烤鸡、会抱着红薯睡觉的小丫头。
而他是江小川，不是救世主，不是转世大能，更不是什么天命之子。他就是个穿过来的混混，打架靠本能，说话靠胡扯，能活到现在全凭一张嘴皮子和一点狗屎运。
但未知的明天，他得让她安心地睡一觉。
所以他没再多说，只是把手盖在她手上，温柔地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拍弟弟妹妹那样。
正在这时，屋外，脚步声停在门口。
谢无咎已站在那儿，手里正提着三只粗陶瓶，瓶身粗糙，标签用炭笔潦草写着“续筋”“凝血”“驱邪”。他低头看了看，瓶口封得不严，一滴褐色药液正顺着瓶壁缓缓滑落，在门槛上砸出了几个小黑点。
他站了很久。
久到风都换了方向，久到檐角的冰棱“咔”地断了一截，砸在地上碎成几段。
最后他冷哼一声：“肉麻。”
药瓶被轻轻放在门槛边，没敲门，也没喊人。他转身就要走，脚步顿了顿，低声像说了句什么，甚至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哼……若你死了，那谁还能来当这个盟主？”
说完便走，靴底踩过结霜的石板，一路没回头。
屋里，江小川正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下。
他知道他来了，也知道他来了多久。
也知道那三瓶药，有一瓶是他上次中毒后谢无咎偷偷配的改良方子，加了雪莲根和龙骨粉，贵得能让铁匠铺老板当场昏过去。
这人嘴上不饶人，做事倒是挺实在。
阿箬的呼吸渐渐平稳，小腹一起一伏，贴着他胳膊的地方暖乎乎的。江小川确认她睡熟了，才小心翼翼抽出手，轻轻掀开被角，翻身下床。
脚踩上地面那一瞬，玉扳指突然剧烈一烫，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住心口，体内那缕武魂残念依旧微弱，断断续续，像快没电的灯泡。
“老刀？”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一道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断断续续，带着疲惫：“臭小子……这次真的要拼了……”
语气没了往日的嘲讽，反倒有点像临走前交代后事的老头。
江小川盘腿坐下，背靠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开始运转龟息功。心跳一点点慢下来，体温降低，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他在蓄力。
不是靠老刀，不是靠斩邪剑，也不是靠什么救世主血脉。
是他自己。
“我知道。”他轻声说，“所以这一次，我想自己打赢。”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寂静。
门外，三只药瓶静静立在门槛边，其中一瓶的封口裂了条缝，药液正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窗纸上，映着两人同眠的剪影，一个蜷缩着睡得安稳，一个端坐如松，呼吸绵长。
远处城墙上，守夜的兵卒抱着长矛打盹，火把在风中摇晃，光影忽明忽暗。
江小川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纹，又迅速隐去。
他伸手摸了摸枕下的玉扳指，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像块普通的石头。
他没再躺回去，只是坐在床沿，盯着门缝外的一线夜色。
天还没亮。
但他已经醒了。
阿箬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鸡腿”。
江小川忍不住笑了下，伸手把滑落的被角拉上来，盖住她肩膀。
然后重新闭眼，继续修炼。
屋外，一只老鼠从墙根钻出，叼走了半块烤鸡皮，尾巴扫过药瓶底部，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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