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爆出一个灯花，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狰狞扭曲。
面对西门庆那句“抄家灭族”的诛心之言，陆刚脸上的假笑丝毫未减，只是那双三角眼中，瞳孔微微收缩，透出一股子毒蛇吐信般的阴寒。
他并未起身，反而将身躯往太师椅深处靠了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
“蓉大爷这话，可是折煞本官了。”
陆刚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在诏狱中审讯犯人特有的压迫感，
“咱们北镇抚司，那是替皇爷办差的，只抓乱臣贼子。蓉哥儿如今可是体仁院的贵人，是自己人，何来抄家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般，像一把冰冷的小钩子，死死钩住西门庆那缠着纱布的肩膀：
“倒是本官听说，今日城外不太平，有那一伙子不长眼的响马，竟敢在天子脚下动刀兵。”
“蓉哥儿这是……受惊了？”
“受惊？”
西门庆忍着肩头的剧痛，缓缓绕过书案，竟是在陆刚对面的客椅上坐了下来。
他动作虽慢，却透着一股子稳如泰山的劲儿，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陆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只是这‘响马’二字，未免太抬举那帮藏头露尾的鼠辈了。”
西门庆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并不饮，只是拿在手中把玩，眼神骤然转冷：
“京城地界，哪来的响马能配得起军中制式的连发手弩？哪来的响马能使得出那般整齐划一的军阵刀法？”
“依在下看，这怕不是响马，这是一群拿着朝廷俸禄，却干着杀人越货勾当的——家奴！”
“啪！”
陆刚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虽未起身，但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爆发，身后两名锦衣卫力士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暴起伤人。
“贾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陆刚收起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伪装，脸色阴沉如铁，“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是福气。说出来，那是祸胎！”
“你以为你进了体仁院，穿了这身官皮，就能在本官面前炸刺儿了？”
他身体前倾，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压低声音威胁道：
“告诉你，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小心淹死你这还没学会凫水的雏儿！”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西门庆非但没怕，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疯狂与邪气，笑得伤口崩裂，血迹渗出纱布，他也浑然不觉。
“哈哈哈哈——！”
笑罢，西门庆猛地将手中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水深？老子既然敢下来趟这浑水，就没打算干着身子上去！”
西门庆霍然起身，那双桃花眼中此刻全是暴戾的凶光，他指着陆刚的鼻子，一字一顿，语气森然：
“陆刚，别他娘的跟老子摆你那千户的臭架子！”
西门庆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在陆刚面前的桌案上。
“当啷”一声，那是半块沾满了干涸血迹、被砍缺了一角的铜制腰牌。
陆刚定睛一看，眼皮猛地一跳！那是北镇抚司百户的腰牌，正是今日带队截杀的那个心腹的贴身之物！
“这东西，陆大人眼熟吗？”
西门庆嘴角挂着残忍的讥诮，“今日林子里，老子既然能宰了领头的，就能宰了第二个！”
“你也不必吓唬我。够胆子就在这宁国府里砍了爷爷，明日这块腰牌，连同那些死在城外的‘响马’尸首，就会整整齐齐摆在皇上的御案前！”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是你陆大人脖子硬，还是你背后那位主子的刀快！”
这就是西门庆的手段——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赌的就是陆刚不敢在此时此刻，彻底撕破脸皮，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毕竟，那是太上皇和皇上之间微妙的博弈，谁先掀了桌子，谁就得先死！
陆刚死死盯着那块腰牌，脸色变幻不定。
他确实没想到，这贾蓉竟如此难缠，不仅没死，还拿到了实证，更可怕的是这股子亡命徒的狠劲，哪里像个世家公子，分明就是个滚刀肉！
他原本是想趁夜来探探虚实，顺便恐吓这世家子一番，若是不能，也要让他闭嘴。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是软硬不吃。
“好！好！好！”
陆刚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缓缓站起身来。
“既然蓉大爷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本官也不藏着掖着。”
他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眼神阴鸷地盯着西门庆：
“今日之事，算你命大。但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不过……”陆刚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
“蓉哥儿虽然回来了，可你身边那个机灵的小厮……叫什么来着？寿儿？”
听到这个名字，西门庆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紧。
陆刚很满意西门庆的反应，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如同恶魔低语：
“那小子对你倒是忠心，可惜啊，落在了咱们北镇抚司手里。”
“啧啧啧，那细皮嫩肉的，进了诏狱，那是进了鬼门关呐。”
“咱们那儿的手段，蓉哥儿想必也有所耳闻？什么剥皮萱草、弹琵琶、坐老虎凳……”
“不知道那小奴才，能熬过几道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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