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不再看她,转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一旁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袭人。
“袭人!”凤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你来说!那天下午,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你……如……实……一……字……不……漏……地……说……来!”
“我……奴婢……”袭人吓得浑身一颤,只觉得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她心知肚明,今日若说错半个字,不仅宝玉的名声彻底完了,自己这个知情的大丫鬟也必死无疑。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痛哭的多姑娘,又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宝玉和面色铁青的老爷太太,把心一横,知道此刻唯有顺着凤姐的意思,将罪责全推到多姑娘身上,才能保全宝玉,也保全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似在艰难地整理语言,随后才用细若蚊蚋却清晰可辨的声音说道:
“回……回二奶奶,那日奴婢去给二爷送换洗的衣裳,走到书房窗外,似乎……似乎听见多姑娘在里面,声音……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在跟二爷调笑。”
“奴婢觉着不妥,赶紧进屋,就看见……看见多姑娘她自己脱了外衫,想要……想要往二爷身上靠,被二爷厉声拒绝了。”
“二爷骂她不知廉耻,让她滚出去。”
“奴婢见状,赶紧把这……这不正经的人赶走了。事情……事情就是这样的。”
“你!袭人!你胡说!你颠倒黑白!”多姑娘闻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袭人,尖声叫道,
“明明是你进来时,宝二爷反扑到你身上之后做起了那事,我才趁机穿上衣服逃走的!你怎么能……”
众人闻言,看向袭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赵姨娘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几乎要抚掌叫好!
还有吗?多来点!她内心疯狂地呐喊,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住嘴!”不等多姑娘说完,王熙凤一个响亮的耳光已经狠狠扇在她脸上,直打得她眼冒金星,嘴角含血……
“你这贱婢还想抵赖!人证物证俱在,分明是你勾引主家不成,反咬一口!”
“似你这等妄想爬床、以奴欺主的娼妇,我们贾家可用不起!”
凤姐环视一圈,语气斩钉截铁:“今日之事,已然分明。”
“皆是这下作娼妇心怀不轨,构陷主子!”
“念在你们两口子在府中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家里也不为己甚。”
“去找管家赖大,领十两银子,即刻收拾东西,自己出府去吧!”
“除了我贾家仁厚,换了别家,似你这等行径,非扭送官府,办你个流徙千里不可!”
这判决一下,等于是将所有的污名都扣在了多姑娘头上,将她逐出府去,既保全了宝玉和贾府的名声,也绝了后患。
堂上众人,如贾母、王夫人等,虽觉凤姐手段狠辣,却也明白这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均默然不语。
唯有赵姨娘心底暗叫可惜,只恨这火势烧得还不够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将以此等“体面”方式收场时,一直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多浑虫,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十两银子?扫地出门?
他听着凤姐那番颠倒黑白的话语,看着自己媳妇被打被辱,想到自己夫妻二人受尽屈辱却求告无门,一股积压已久的悲愤和绝望,如同火山般在这汉子心里爆发了。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王熙凤,又扫过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畜生啊!”
“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啊!”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你们……你们贾家就是这么欺负人的吗?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他挣扎着站起身,状若疯魔,指着堂上众人:
“好!好!既然你们不讲理,那大家就都别讲理了!老子这条贱命,今天就不要了!”
“老天爷!你开开眼啊!是他贾家逼得人没活路啦——!”
话音未落,多浑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低下头,像一头发狂的公牛,朝着荣禧堂那根朱红色的廊柱,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撞击声,震动了整个荣禧堂。
鲜血瞬间迸溅开来,染红了光洁的廊柱,也溅上了旁边惊愕失措的丫鬟婆子的裙裾。
多浑虫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双目圆睁,已是气绝身亡。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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