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而言,甄家仍是陛下稳定江南,不可或缺之棋。”
“哈哈……”景帝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柳先生不愧是朕的帝师,总能将纷繁局势,看得如此透彻明白。体仁院有先生执掌,朕,甚是放心。”
与此同时,荣国府,荣禧堂。
此刻的荣禧堂,气氛与御书房的隐晦紧张截然不同,却更显出一种家族命运悬于一线的不安。
贾政与贾赦这对兄弟,难得地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花梨木嵌螺钿茶几,上面的两盏雨过天青瓷茶盅早已没了热气。
贾赦面色灰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角,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恐:“敬兄弟那边……终归是动手了。这一出手,便是直指王家,这可是捅了马蜂窝啊!”
贾政强自镇定,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却发现喉干舌燥,根本无法下咽,只得又放下。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大哥,现在说这些已是无用。敬哥门下那些清流御史,今日已开始在都察院内串联,明日大朝会,必有一场风波。
“若非二哥提前派人递了话过来,只怕我贾家身陷这漩涡中心,还犹在梦中,浑然不觉!”
贾赦闻言,脸上凄惶之色更浓,几乎要捶胸顿足:“老爷子当年传下话来,荣宁二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敬兄弟一人担着两府的前程命运,我只盼着他……莫要一时激愤,将这祖宗留下的百年基业,付诸一炬啊!”他口中的“老爷子”遗训,此刻听来更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贾政看着自己这位遇事便慌作一团、毫无主见的长兄,心中又是鄙夷又是无奈,却也不好再出言刺激,只能自顾自地分析,仿佛在安慰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此事……此事想来应不会直接牵累到王家根本。”
“毕竟那王子腾如今替太上皇节制九省兵马,位高权重,乃是太上皇倚重的肱骨。”
“若王家真出了倾覆之祸,太上皇在万年殿,又如何能安寝?”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贾赦喃喃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压低声音,近乎诅咒般地骂道,
“都是瞎折腾!当年义忠亲王老千岁坏了事,牵扯进去多少勋贵人家?哪一家不是抄家灭族,血流成河!如今我们贾家,可再也经不起那么一遭了!”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抱怨起那至高无上的两位:
“古话说得好,‘老而不死是为贼’!他们父子俩自家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闹不行?
非要把我们这等安分守己的清白人家牵扯进去!
顺着老的心思,便恶了小的;依着小的意思,又要恼了老的。
这分明是两头不讨好的绝路!我只盼着当今主上,英明睿智,莫要因为王家之事,日后……日后便迁怒记挂上我们贾家……”
“大哥!慎言!”贾政吓得魂飞魄散,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地打断了贾赦的口不择言。
他惊恐地看向门外,所幸只有远处花园里几个模糊的仆役身影。
贾政几乎是扑到门口,迅速将两扇雕花木门紧紧关上,插上门栓,这才回转身,指着贾赦,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压着嗓子斥道:
“大哥你……你怎敢如此轻言犯上!你可知如今体仁院与锦衣卫的厉害?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若是被番子们听去一星半点,你……你是要害死我贾家满门百余口性命吗?!”
贾赦被弟弟这番疾言厉色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茶盏终于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茶叶和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多么可怕的话,顿时面如土色,颤颤巍巍地抓住贾政的衣袖:
“是……是大哥老糊涂了!失心疯了!政弟,家里的事,日后……日后多劳烦敬兄弟和你操心,我……我再不乱说话了!”
贾政看着瘫软在座椅上、惊魂未定的兄长,又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碎片,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切的忧虑。
他忽然觉得,自己找这个不成器的大哥商议,实在是愚蠢至极。
如今,所有的希望,似乎都系于玄真观中那位深不可测的二哥贾敬身上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屋宇,看到明日金銮殿上的刀光剑影。
“一切,都只看明日的大朝会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祈祷,“祖宗在上,保佑我贾家平安度过此劫!但有任何是非灾祸,切勿牵连到我贾家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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