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四百五十七场]
醒过来的时候,后背上沾了点薄汗,床单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窗外还是沉的,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蓝,分不清是凌晨三点还是五点。我睁着眼睛盯了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慢慢从混沌里抽出身来——又做梦了。
是些颜色鲜亮的梦,饱和度高得不像话,这会儿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像老电视关机前最后那帧晃悠的画面,一碰就要碎成渣。按我往常的性子,翻个身就接着睡了,醒了也就顺着忘干净,根本不会往心里去。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那些碎片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浮在水面上的落叶,扫不开,也捞不着,梗在那儿不上不下。
倒也不是完全记不清,就是懒得费那个劲去细捋。真的,太麻烦了。你要把那些碎得跟玻璃渣似的瞬间一点点拼起来,得顺着蛛丝马迹往意识深处挖,得凝神,得使劲,想久了太阳穴都跟着突突跳。一把年纪了,白天要应付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连睡个觉做的梦,醒过来还要劳心费神去复盘,犯不上。可横竖也睡不着,就躺着随便念叨念叨吧,想到哪算哪,能说多少说多少,也不逼自己非要说出个完整的故事。本来也不是什么故事,就是些七零八落的瞬间罢了。
第一个冒出来的片段,是片海。我后来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奇幻海。说出来有点好笑,一把年纪了还起这么孩子气的名字,可梦里那片海,实在担得起这三个字。
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那片海边的,没有来路,没有前因,一睁眼就站在沙滩上了。脚下的沙子细得像磨过的面粉,踩上去温温的,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不烫,刚好熨帖脚心。最先看见的是浅水里的小生物,都小小的,背着各式各样的壳,泛着珍珠母贝似的虹彩,慢悠悠地在沙面上爬,留下一道道细碎的水痕。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它们每一根细小的触须,我蹲下来伸手去碰,它们也不躲,凉丝丝的蹭过指尖,像谁的睫毛轻轻扫了一下,痒得人心尖发颤。
再往远走,水慢慢深了些,底下就不是细沙了,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藻类,还有好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水生植物。最稀奇的是它们都会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柔柔的,像裹了层磨砂光晕似的。绿的是通透的翡翠绿,像把整个春天的新叶都揉碎了沉在水里;蓝的是更深一点的钴蓝,混着细碎的银闪,像把夏夜的银河搅碎了撒进去;还有明黄的、金橙的、淡紫的,好多颜色的枝蔓缠在一起,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晃,光影在水底铺成一片流动的锦缎。我站在水里看呆了,长这么大,去过北戴河东海,去过厦门青岛,也去过南方那些名气很大的海湾,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像把全世界最干净的颜色都攒在了这一片水里,浓烈又温柔,连呼吸都跟着轻了。
更怪的是,就在那片发光的水草上面,还立着好些建筑。是欧式的亭台楼阁,白的墙,雕花的石栏杆,尖尖的屋顶上立着装饰性的尖塔,有的墙面上爬着淡紫色的花藤,风一吹,花瓣就顺着风飘到水里,跟着发光的水草一起晃。那些房子就那样浮在水面上,看不见地基,也看不见承重的柱子,就那么安安稳稳地飘着,像从天上落下来的仙境。好多人在上面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笑着,说着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感觉到那种实打实的、没有负担的开心。
我站在浅水里仰着头看了好久,心里头纳闷,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水里怎么能建房子呢?那些发光的草又是什么东西?可想归想,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莫名心安,好像这一切本该就是这样的。梦里就是这点好,不用讲逻辑,不用求因果,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你只管看着就行,不用费脑子想为什么。
后来我也走到那些建筑上去了。怎么过去的,我忘了,好像是踩着水草一步步走过去的,又好像是凭空就迈过去了,总之没费什么劲。脚踩在石板路上,是凉的,实打实的触感,栏杆上的雕花凹凸不平,摸上去有被岁月磨过的温润质感。我扶着栏杆往下看,那些发光的植物就在脚底下流淌,像一条彩色的河,风裹着海水的咸和花的甜吹过来,吹得人头发都飘起来。那一刻心里头空落落的,又满当当的,什么欠的钱、没做完的事、扯不清的人际关系,全都忘了,就想一直这么站着,站到天荒地老都愿意。
可没等我再多看两眼,忽然就离开了。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就像有人突然伸手换了个频道,眼前一暗再一亮,那片海,那些光,那些笑着的陌生人,全没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再看最后一眼,连那花香到底是什么味道,都没来得及记清楚。
说起来也挺没意思的,好像这辈子很多好东西都是这样。刚尝到点甜头,刚觉得日子好像有点盼头了,“啪”的一下就给你收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以前年轻的时候还会难过,会追着问为什么,会不甘心,现在不了。走了就走了,没了就没了,反正本来也不是我的,能路过看一眼,就已经算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