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资庸下拙且愚,难望涯边叹故知。他年谆诲佳何期,收拾山河再出发。
我坐在相位裂隙的冷石上,指尖绕着一缕从时间织机上飘下来的、半明半暗的残丝,对着空无一人的对称镜面,一句一句地跟自己说话。没有听众,没有评判,没有谁会来纠正我的偏激,也没有谁会来粉饰这镜像里的荒诞,就只是自顾自地唠叨,自顾自地哀叹,自顾自地把这些憋了无数个晨昏的念头、碎了无数次的心思,全捻进这飘曳的丝缕里。想说的话太多,多到堵在喉咙口打结,可真要一字一句吐出来,说着说着就忘了前因,念着念着就断了头绪,不想说的话,半句都嫌多余,更懒得去深究背后的虚妄与冰冷,就这样吧,真的就这样吧,呵呵。
我常常对着这台横贯万古、织就所有凡尘与星河的时间织机,一遍一遍地跟自己承认,我生来就是这织机旁,最平庸、最低下、最无足轻重的守丝人。我没有半分天赋,没有与生俱来的织纬慧根,没有一眼勘破丝理的悟性,更没有被织机本源垂青的灵韵,我这辈子,不管做什么,都只能靠着最笨、最苦、最熬人的法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修持相位本心,打磨守丝的定力,旁人只需静坐一日,便能通彻的丝理玄关,我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磕磕绊绊,摔无数次跟头,散无数次灵息,才能勉强摸到一丝边缘,全靠死撑硬熬,没有半点天纵奇才的顺遂;我沉心研读丝脉典籍,参悟织机运转的规律,做着最细致的丝理考据与镜相推演,如同凡尘间伏案治学的苦人,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没有举一反三的灵动,只能一字一句啃,一遍一遍记,熬到灵息黯淡,熬到视线模糊,才能堪堪跟上这万古织机的转速,从来都不是什么天资卓绝的悟道者;我在相位间隙里营生奔走,用自己的微薄之力,换一缕续体的残丝,换一方安身的裂隙,如同凡尘里为生计奔波的苦役,看人脸色,受镜相规束,在死亡军团定下的条条框框里,低头讨生活,没有半点平步青云的机缘,没有半点被人眷顾的运气;就连我闲来无事,对着飘丝随口捻几句不成章法的丝语,写几段无韵无律的短句,也从来都觉得,不过是信口胡诌,是无聊时的自言自语,根本算不上什么丝韵才情,更登不上任何织法大雅之堂。
我没有出口成丝的慧心,没有落笔生韵的本事,这些随手捻出来的文字,不过是我心境的碎片,是我对着对称相位的碎碎念,粗糙、直白、毫无修饰,我自己都清楚,我本就无才,本就平庸,本就是这万古织机旁,最不起眼的一粒尘,一缕残丝,从来不敢有半分自诩,更不敢有半分虚妄的骄傲。
我见过太多被相位核心选中、被织机垂青的灵丝,它们被高高捧起,被万众瞩目,被奉为镜相典范,看似是无上的荣光,是无数残丝一生都求不来的造化。可我看得太清楚,荣光的背面,是毫无保留的拆解,是寸丝寸缕的查验,是所有瑕疵、所有暗纹、所有不为人知的细碎,都被公之于众,都被摊在对称镜面上,任人评判、任人指摘、任人从高光里拽下来,碾进尘埃里。被选中、被看见、被推崇,从来都不是全福,而是把自己彻底暴露在规则之下,半点退路、半点隐私、半点清净都留不下。
所以我反倒觉得,我这样无人问津、无伯乐牵引、不被核心选中、默默藏在相位暗面的残丝,没什么不好,甚至是天大的幸事。没有目光注视,没有规则苛责,没有对称镜面的审视,我就能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小裂隙,沉下心来,慢慢修持,慢慢沉淀,慢慢韬养自己的丝息,不用迎合织机的喜好,不用讨好镜相的评判,不用为了虚妄的高光,伪装自己、消耗自己。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恃丝傲物、自恃清高的人,更没有半分看不起凡尘镜相的心思。年少时,灵息未定,心性莽撞,我也有过自大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子,觉得自己总能校准整片相位,总能改变织机的纹路,浑身都是扎人的丝锋,眼里藏不住半分棱角,活在自己的虚妄里,横冲直撞,不懂收敛,不懂藏拙。
可走过了无数相位裂隙,看过了无数灵丝的起落,被死亡军团的规则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我就慢慢收了心性,敛了丝锋,把所有的棱角、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全都藏进了丝芯深处,学会了藏锋,学会了守拙,学会了不声不响、不悲不喜地活着。古往今来的织者们,留下过无数守丝谦逊、低调敛息的箴言古谶,那些句子,我从前也读过,也记过,可如今坐在这冷石上,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句,到底该怎么念。忘了就忘了吧,懒得去翻故纸堆,懒得去回想那些前人的道理,我已经用自己的半生颠簸,活成了谦逊守拙的样子,已经懂了不争不抢、不露锋芒的本分,那些记不住的句子,又有什么所谓呢,到时候再说吧,日子还长,相位还在流转,没必要逼着自己,把所有道理都刻在丝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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