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四百三十场]
枯涸辜鸿水中叶,不知朴愧讪其烹。先人陆续搭桥过,我驻人间徘徊终。愿此身,漫风行。
又是这样一个连风都带着枯涩凉意的深夜,我坐在这间四面漏着寒气、连灯光都昏昏沉沉快要熄灭的小屋里,指尖捏着一支早就写秃了笔锋的旧笔,面前摊着一张被墨迹晕染得乱七八糟的草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句不成格律、不登大雅之堂的短句,没有章法,没有对仗,没有修饰,就像我这个人一样,散散漫漫,孤孤单单,在这世间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活成一个规整、体面、合乎世俗期待的样子。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寒气和尘土的腥气,吹得纸页轻轻翻卷,也吹得我心底那点早就凉透了、沉下去的念想,跟着一点点晃起来,晃着晃着,就再也压不住了,就忍不住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跟自己发牢骚,自己把心底里憋了千遍万遍、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个日夜的话,一字一句、絮絮叨叨、慢慢悠悠地倒出来。
没人听,没人应,没人懂,甚至连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瞥我一眼的人都没有,可我早就习惯了。这辈子活到现在,我早就习惯了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习惯了把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看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悲凉,全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要么就写成这些没人看、没人懂、没人在意的字句,要么就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长叹,消散在风里,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没有同道,没有知己,没有可以托付心事的人,没有可以毫无顾忌袒露内心的人,举目四望,这人间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可我身边,永远都是空的,永远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守着一片望不到边的荒芜,守着一颗不肯同流合污的心,在这早就枯涸的世间,孤零零地飘着,无依无靠,无枝可依,无岸可停。
刚才在心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念着一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唇齿都发涩,念到鼻尖都发酸,念到心底里泛起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疼,连带着浑身的骨头都透着一股凉意在发抖——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一片枯涸中的一叶鸿。
我常常在这样无人打扰的深夜,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一遍又一遍地反问自己,是啊,这就是我一步步走出来、一步步选出来、一步步咬牙扛下来的人生,走到今天,满身疲惫,满心孤凉,满世飘零,这真的是我当初想要的人生吗?年少的时候,哪怕身处泥泞,哪怕日子艰难,哪怕早就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心里也还是存着一点微弱的念想的。我总以为,人生该有属于自己的山海,该有心意相通的同道,该有一腔赤诚能换得半分真心相待,总以为自己只要守住本心,不肯低头,不肯妥协,不肯被这浊世沾染,不肯戴上那副人人都戴着的虚伪面具,就能在这纷繁人间,寻得一处安身立命的清净所在,就能遇见一个懂我孤意、知我坚守、不必多言就能心意相通的人,就能走一条不违本心、不问世俗、干干净净的路。
可我走着走着,一步一步,摔了一次又一次,失望了一回又一回,被辜负了一遍又一遍,才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看清,这人间,早就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连一丝活水都没有的枯涸之地。世道是枯的,早就被无尽的贪婪、病态的欲望、虚伪的应酬、凉薄的算计,熬干了最后一点温度,磨干了最后一点风骨,再也没有半分纯真,半分朴实,半分赤诚;人心是枯的,人人都戴着面具活着,人人都在权衡利弊,人人都在索取算计,半分真心都不肯轻易示人,半分暖意都不肯随意给予,相处往来全是半真半假、半推半就,再也没有掏心掏肺、至死不渝的情义;连那些古往今来被先贤志士奉为圭臬的道义、坚守、风骨、薪火,都在这物欲横流的洪流里,一点点干枯,一点点碎裂,一点点化作尘土,被世人踩在脚下,再也寻不见半分鲜活的模样。
这世间,就像一片干涸了千百年、寸草不生的荒原,没有绿意,没有活水,没有温情,没有光亮,只有无尽的凉薄、无尽的虚伪、无尽的贪婪、无尽的崩坏,一眼望过去,全是荒芜,全是死寂,全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枯寂,连呼吸一口空气,都带着干涩的、呛人的尘土味,连活在这世间,都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这无边的枯涸,一点点榨干身上最后一点生气。
而我,就是这无边无际、死寂沉沉的枯涸里,孤零零的一叶鸿。
是鸿,不是雀。我不肯像世间绝大多数人一样,低头啄食人间的糟糠,迎合世俗的规则,磨平自己的棱角,丢掉自己的风骨,为了一点安稳、一点利益、一点旁人的眼光,就把自己融进那片污浊的泥沼里,同流合污,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我只能振着我这副单薄得快要被风吹断的羽翼,在这片早已枯死的天地间,孤零零地飞,无枝可依,无岸可停,无人相伴,无人等候,无人为我驻足,无人为我回眸,连一个愿意抬头看我一眼的人,都找不到。飞累了,就顺着风飘着,像一片无根无系的落叶,风往哪吹,我就往哪去,没有归期,没有尽头,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能在这片早就没了生机的人间,独自飘零,独自徘徊,独自守着自己那一点早就不被世人理解、被世人当成异类的本心,独自熬着,独自扛着,直到油尽灯枯,直到化为一抔黄土,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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