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老头带我转了转,那地方挺大,像个废弃的研究机构,又像个疯人院,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仪器,还有一些纸质的资料,散落在地上,上面写着些看不懂的公式。我见到了其中一个人,坐在一个破机器跟前,手里拿着个扳手,不知道在拧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走过去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机器,好像里面有什么宝贝。其他人没见到,老头说他们要么去“野”了,要么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怎么出来。我当时还想,躲在房间里挺好的,不用见人,不用听那些难听的话,不用干活,多好。
然后就是另一个梦的片段,这个是新的,以前没梦到过,可也记不清了,乱糟糟的。梦里我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亮得晃眼。房间里有好多屏幕,都是那种电子虚拟屏幕,浮在空中,上面全是数理化公式,还有一些图表,花花绿绿的,我在那儿计算,研究,好像在搞一个什么项目,又像科研,又像玄学,说不清楚。桌子上还堆着好多纸质的研究资料,有的写满了字,有的画着奇怪的图,我就趴在桌子上,一遍一遍地算,一遍一遍地看,搞了好长时间,也没搞出来,心里急得慌,可就是停不下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好像有人推门进来,又好像没有,然后我就醒了。醒的时候,职工宿舍里静悄悄的,其他工友还在睡觉,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打雷一样。我摸了摸额头,全是汗,身上也黏糊糊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醒了之后,我就没再睡,躺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起身去上厕所。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它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照得影子忽长忽短,像个怪物。厕所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响,我盯着那滴水看了半天,觉得它跟我的日子一样,一滴一滴,没个尽头,也没什么意义。
洗了把脸,穿好衣服,就出门了。今天休一天,不用去工厂,本来想在宿舍里睡一天的,可宿舍里太闷了,一股子汗味和脚臭味,让人喘不过气。所以就跑到公园来了,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在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吃了点东西,就开始读书。带来的书是从旧书摊上买的,五块钱一本,是本小说,讲的是一个人在城市里打工的故事,跟我的日子有点像,可又不太一样,他最后好像离开了城市,回老家了。我也想回老家,可老家没什么可回的,爸妈早就不怎么管我了,家里的房子也快塌了,回去也是没地方住。
读了一会儿书,眼睛有点花,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视力越来越差了。就起来锻炼了一下,其实也不算锻炼,就是在公园里走了走,活动活动胳膊腿。公园里挺热闹的,有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有小孩在追着跑,有情侣在小声说话,只有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像个局外人。
走着走着,就想写点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写的,就是把昨晚的梦,还有今天的事,记下来。以前也写过,写在一个旧本子上,后来本子丢了,也懒得再写了。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想写,可能是心里太闷了,想说点什么,又没人听,只能写下来。
现在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笔,纸是从宿舍里带出来的,是工厂里印废的传单,背面是空白的。写着写着,就觉得没意思了,写了又怎么样呢?梦还是记不清,日子还是照样过,明天还得去工厂打工,扛货、打包、搬箱子,看组长的脸色,听工友的闲言碎语。
不过也没什么,都习惯了。人嘛,不就是这么活着吗?熬一天是一天,熬到哪天熬不动了,可能就像梦里那些人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出来了。
风又吹过来了,树叶哗啦哗啦响,好像在跟我说什么。我抬头看了看天,天挺蓝的,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可能过一会儿,我会再读会儿书,或者再走会儿,然后就回去了,回职工宿舍,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继续去工厂打工。
也没什么可写可聊的了,就到这吧。下次再见,明天见。希望明天的包子能软一点,豆浆能浓一点,工厂里的货能轻一点,组长的脸色能好看一点。希望今晚的梦,能清晰一点,或者,干脆别做梦了,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强。
(现在是九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考研日程表——这张表我从三月用到七月,上面的墨迹被汗水晕开,有些日期旁边还画了小小的“√”,那是我给自己的“安全标记”,代表当天没出纰漏,没被任何人看出破绽。窗外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是正常的黄,指甲盖里没有残留的金属屑,也没有之前那种青灰色的暗沉。真好啊,一百三十天,终于熬完了。
从三月初拿到那颗药丸开始,我的脑子就没停过转。说明书上的“适应期四十日、转变期六十日、成熟期三十日”像三根针,扎在我每天的作息里。我不能跑深山老林,宿舍里有三个室友,班里有四十个同学,每周要给家里打一次电话,甚至连楼下食堂的阿姨都认识我——她总说“小伙子今天又吃馒头啊”。我要是突然消失,或者变得“不对劲”,不出三天,辅导员就得找我谈话,我妈就得坐火车来学校。所以我必须找个“壳”,一个能把这一百三十天装进去的、让所有人都觉得“合理”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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