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知道,这五块钱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或许她转身就忘了是谁送的,或许这只是她工作的一部分,笑着说谢谢不过是流程。可看着她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好像也不算太亏。
但转念又觉得讽刺。她们为了几块钱的礼物鞠躬道谢,我为了这点虚无的“被感谢”而满足,说到底,谁不是在为了生活低头呢?有时候在街上看到那些发传单的人,被拒绝了还要笑着说谢谢;在菜市场看到小贩为了一毛钱和人争半天,脸涨得通红。尊严这东西,在糊口面前,好像真的轻得不值一提。
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我自己不也一样?为了多拿点绩效,对着客户赔笑脸;为了让领导多注意点,酒桌上硬着头皮一杯接一杯地喝。谁不是在生活里,把那点可怜的骄傲揣起来,换上一副能讨生活的模样呢?
想着这些,又觉得没什么可写的了。生活就是这样,一地鸡毛,捡起来看看,也挑不出几根漂亮的。可不说点什么,心里又堵得慌,像是有团棉花塞着。大概就是想发发牢骚吧,也不算抱怨,就只是想跟自己说说话。
倒是前两天抢着的那张龙虎山的票,算是最近日子里一点亮。那天蹲在手机前守了半小时,眼看票快没了,手都在抖,最后总算抢到一张。点开订单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是真的。
龙虎山……只在纪录片里见过,绿油油的山,清悠悠的水,还有那些悬在峭壁上的棺材。不知道真到了那儿,会不会觉得自己能喘口气。只是看到订单上的“龙虎山旅游局官方认证”,又忍不住想,现在的旅游局真是厉害,触角伸到这么偏的地方都能搞得有声有色。大概干什么都一样,得做到一定份上,才能被人看见,被人“赏识”。就像酒桌上那些领导,你得把酒杯举得够高,笑得够谄媚,才能换一句“这小伙子不错”。
为了活着,谁不是把自己揉碎了,再重新拼起来呢?
去龙虎山之前,打算先绕到广州,看看我姐。她在深圳当会计,算算也有快两年没见了。上次通电话还是春节,她说深圳热得很,让我夏天过去的话记得带薄衣服。我当时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就忘了。
这次正好顺路。从北方坐火车南下,先到广州,跟她吃顿饭,看看她住的地方,听她唠叨几句工作和生活。她总说我“不着家”,一年到头东奔西跑,电话也不常打。其实我不是不想打,就是不知道说什么。说我又换了个工作?说我这个月又没攒下钱?还是说我昨晚又忘了做什么梦了?
可总归是要去的。就像她总在电话里说的“一家人,总得常来往”。或许这就是他们期望的“亲情”吧——哪怕说不上几句话,见一面,知道对方还好,就够了。我也说不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可既然是他们希望的,去一趟也没什么。
从广州再往龙虎山走,之后还要去巴蜀那边。朋友在那边介绍了个活儿,说是能做几个月。又要开始东奔西跑了,行李箱大概又要被塞得满满当当,里面装着换洗衣物,还有这颠沛流离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我关掉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就到这儿吧。反正日子还长,那些记不清的梦,那些说不清的情绪,总会在往后的某一天,以别的方式冒出来。
明天见。
(窗外的路灯亮得久了,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想起你说的那些话,关于破碎的灵魂,关于尖刺与慰藉,忽然就想起去年冬天在火车站遇到的那个老太太。
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赶早班火车,天还没亮,候车室里挤满了人。老太太就坐在我对面,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角露出半截蓝布,看着像是旧棉被。她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风,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车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检票口,像只守着食盆的老狗。
我当时正烦着——前一晚没睡好,眼睛涩得发疼,手里的豆浆洒了半袋,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正想找纸擦,老太太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来。那手帕是格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洗得发白,却带着股淡淡的肥皂香。
“擦擦吧,”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年轻人,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
我接过手帕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块冰,指关节肿得发亮,大概是常年干活磨的。我道了谢,她没应声,又转回头去看检票口,只是肩膀好像松了点,不再绷得那么紧。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投奔在杭州的儿子。儿子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她揣着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连夜坐火车赶过去。蛇皮袋里装的是儿子小时候穿的棉袄,她说“医院里冷,带着他熟悉的东西,能睡得安稳点”。
检票的时候,她的蛇皮袋被栏杆勾住了,拉链崩开,里面的旧棉被、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滚了出来。周围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躲,我赶紧蹲下去帮她捡。她手忙脚乱地抓着棉被,脸涨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麻烦了麻烦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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