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走到县城边缘,看见个废弃的钢铁厂。锈迹斑斑的大门上挂着“红星轧钢厂”的牌子,“星”字的三点水早就掉没了,像个哭瞎了的眼。门口本来是条窄巷子,停着几辆落满灰的公交车,车身上的广告画都褪色了,一个穿泳装的女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笑。
钢铁厂像块硬生生从别的地方抠下来的疤,嵌在这片平房中间。我顺着墙边的石阶往上爬,石阶高得离谱,每级都到膝盖,爬得我气喘吁吁。顶上是个水泥广场,傍晚的时候有老头老太太带着孩子在这儿玩,放着《最炫民族风》的音箱摆在石墩上,声音震得空气都在抖。
广场尽头有片树林,钻过去就是乱石堆,碎砖和断钢筋堆得像座小山。风穿过石头缝,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远处的钢铁厂厂房黑沉沉的,烟囱斜斜地插在天上,像根没燃尽的烟。
我摸了摸口袋,只剩下五块钱。包里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都没了,找工作肯定没戏,不如先在这儿混口饭吃。我顺着铁轨的残骸往厂房走,铁轨上的锈迹厚得能刮下来当颜料,枕木都烂成了泥。
厂房的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钻进来,照在浮尘上。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围在中间的铁桌旁,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站在门口等了会儿,直到他们散了,才走过去怯生生地问:“请问,你们这儿招人吗?”
没人理我。他们收拾着桌上的图纸,脚步匆匆地往外走,有人撞了我一下,连句道歉都没有。最后一个人走时,顺手带上了门,“哐当”一声,把我锁在了里面。
我在厂房角落里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地上有半截蜡烛,我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周围的机器都蒙着布,像盖着尸体。不知道等了多久,蜡烛烧到了底,在地上凝成一摊蜡油。就在这时,忽然听见“咔哒”一声,像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我吓得缩到机器后面,看见那些蒙着布的机器动了。先是角落里的车床,主轴慢慢转起来,接着是冲床,“哐当、哐当”地上下移动。铁链拖着齿轮转,皮带跟着动,整个厂房里都是金属摩擦的尖啸声。最奇怪的是,这些机器连在一起,最后竟连着一台纺织机。
那纺织机大得像个小房子,木头架子上缠着五颜六色的线,梭子来回飞着,发出“嗖嗖”的声首。纺织机前面有张木桌,上面堆着线团,桌旁的凳子上坐着个女人。
我眯起眼睛,借着从破洞钻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她的脸。是个塑料模特,穿着褪色的蓝布衫,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可她的手在动,真的在动,手指捏着线头,往纺织机上绕。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玩意儿怎么会动?
就在这时,我看见纺织机后面站着个男人。他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的小腿。胡子乱蓬蓬的,像堆干枯的茅草,可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塑料模特。
我赶紧缩到机床后面,心脏“咚咚”地跳,撞得肋骨生疼。又过了一会儿,两个穿着牛仔裤的小伙子从侧门钻进来,嘴里哼着歌,手里抛着个铁球。他们看见那个男人和塑料模特,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
“王老五,又跟你这相好的约会呢?”其中一个瘦高个吹了声口哨。男人没理他们,还是盯着模特的手。另一个矮胖子走过去,伸手想摸模特的脸:“这娘们儿做得真像,就是凉飕飕的。”
男人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矮胖子。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个庄稼人,矮胖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纺织机上,线团滚了一地。“你他妈疯了?”瘦高个抄起旁边的扳手,就要冲上去。
我看见男人的眼睛红了,像头被惹恼的公牛。他从地上抓起个铁钳,没等瘦高个反应过来,就砸在了他的胳膊上。“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瘦高个的惨叫,扳手掉在地上。矮胖子吓得转身就跑,男人几步追上他,铁钳从后面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我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血顺着矮胖子的头发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滩。瘦高个拖着断胳膊想爬,男人抬脚踩住他的背,铁钳一下下砸在他的头上,直到那片地上的血像开了朵烂桃花。
厂房里突然静下来,只有纺织机还在“嗖嗖”地转。我看见那个塑料模特慢慢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本来是僵硬的微笑,现在嘴角往下撇,眼睛里好像有了水光。她看着那个男人,就像在看一件满意的作品。
我忽然明白过来,不是男人控制了这一切,是她。这个塑料做的女人,像个藏在暗处的鬼,操纵着那个男人的手脚。我得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我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后挪。脚踢到了地上的铁屑,发出“哗啦”一声。男人猛地转过头,那双红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跑!”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转身就往侧门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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