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则是另一番景象。一家游戏厅的招牌快伸到街对面了,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格斗游戏的画面,拳脚相撞的音效和玩家的嘶吼声隔着玻璃都能震得耳朵发麻。门口贴满了海报,有“电竞比赛报名”,还有“全息歌舞剧首演”,海报上的演员穿着闪片衣服,摆出夸张的姿势,眼睛亮得像假的。
游戏厅旁边还开着几家网吧,窗户里透出幽蓝的光,隐约能看见一排排低头的人影,键盘敲击声像雨点一样密集。有人从网吧里冲出来,对着墙角干呕,然后又被同伴拉回去,嘴里还喊着“再打一局就走”。
我被这股热闹裹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挪。游戏厅的门开了条缝,里面的音乐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震得我胸腔发颤。有个穿制服的服务生站在门口发传单,塞给我一张,上面印着“通宵包夜特惠,送能量饮料”。
“帅哥,来玩吗?新上的全息游戏,跟现实一模一样。”服务生笑得很热情,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捏着那张传单,纸有点薄,边缘发卷。抬头看游戏厅里,光影变幻,人声鼎沸,确实是能让人暂时忘了所有事的地方。像表姐他们做的那个童话小镇,又不太一样——这里的热闹更锋利,带着股非要把人卷进去的劲儿。
可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进去。
脑子里突然闪过山崖边的风,还有小镇上空慢悠悠飘过的飞船。那里的安静是软的,像,而这里的吵闹是硬的,像石子,硌得人慌。
我把传单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废纸和塑料瓶,散发着淡淡的酸臭味。
转身往街的另一头走。路过债券大厅时,又听见有人在吵架,大概是交易亏了钱,声音越来越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温泉馆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白汽依旧慢悠悠地飘出来,像个温柔的幌子。
走得越远,游戏厅的音乐就越淡,债券大厅的冷光也被抛在了身后。行人渐渐稀疏,街灯终于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打在身上,稍微驱散了点寒意。
回头望,那片喧嚣还在原地沸腾,像个永远不会冷却的漩涡。债券大厅的灯、温泉馆的汽、游戏厅的光,都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觉得该离开那里。就像手里攥着块烫手的炭,总得找个地方放下。
街景慢慢变了,霓虹灯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楼下遛狗,声音低低的,像在说悄悄话。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油烟味淡了,多了点饭菜香。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再往前拐个弯,就能看见学校的围墙了。墙头上的铁丝网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冷光,像条安静的蛇。
是在以前上学的中学外面。
天色已经暗透了,黄昏最后一点橘红沉在教学楼的屋顶后面,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老长。对面是学区房小区,墙头上的摄像头转来转去,红光一闪一闪的。我站在小区和学校之间的窄巷里,听见教学楼里传来读书声,还有老师讲课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熬得太稠的粥。
“……边际成本曲线的斜率……”
“……成功的关键在于抓住风口……”
我扒着墙缝往里看。三楼的窗户没关严,窗帘没拉好,露出里面亮堂堂的教室。学生们穿着蓝白校服,坐得笔直,可讲台上站着的不是以前教数学的王老师,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举着话筒,唾沫星子喷在投影仪幕布上,上面写着“如何三个月实现财富自由”。
旁边的教室更奇怪,黑板上写着“量子力学与股票走势”,老师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正拿着三角尺比划:“这个波动方程,对应着K线图的周期……”
我看得发愣,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一道光柱从头顶扫过,是学校保安室的探照灯。我赶紧缩到垃圾桶后面,心脏“咚咚”跳。早就毕业了,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地方,我是个外来的,像片不该落在这的叶子,风一吹就会被扫走。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探照灯划过空气的“嗡嗡”声,还有教室里飘出来的、越来越离谱的讲课声。突然一阵尿急,火烧火燎的。学校的门早就锁了,铁栏杆上缠着铁丝网,学区房的单元门也关得严实。我往巷子深处走了走,在一堵断墙后面停住,阴影把我整个罩住,像穿了件隐身衣。
刚解到一半,就听见“嘻嘻”的笑声。
三个小孩从断墙另一边钻出来,两男一女,都穿着卡通睡衣,手里还攥着奥特曼卡片。他们看见我,也不害怕,反而凑过来。最小的那个男孩,大概五六岁,站在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解开裤子,尿在墙根上。女孩捂着嘴笑,另一个男孩大声喊:“我尿得比你远!”
尿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在路灯下泛着光。我赶紧提上裤子,觉得又尴尬又好笑。天太黑了,他们看不清我的脸,大概把我当成了哪个晚归的邻居家叔叔。穿粉色睡衣的女孩仰起脸问:“叔叔,你也是来偷偷看学生的吗?我爸爸说他们在学很厉害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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