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专毕业后没找到像样的工作,跟着老乡去工地搬砖,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开裂,手指关节肿得像萝卜。有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躺在医院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瓶一滴一滴往下落,突然就想起了少年时的梦想——那时候我想当科学家,总拿着放大镜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树叶的脉络,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藏着秘密。课本上的物理公式像魔法咒语,解出来一道题就像打赢了一场仗。可现在,我的变成了工地,手里的是铁锹和扳手。有时候累得直不起腰,坐在工地上抽烟,看着远处的高楼一点点长高,会突然觉得委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当年那个对着星空发呆的少年,会变成现在这个灰头土脸的打工仔?是不是如果没遇见她,没那些偷偷摸摸的关注,我就能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考上好大学,穿上白大褂,对着显微镜研究细胞,而不是对着水泥浆研究怎么才能抹得更平?
这种念头像野草,一到夜深人静就疯长。可转头看看身边熟睡的工友,听听窗外夜市收摊的动静,又会自嘲地笑——哪有那么多?人生不是实验室里的实验,不能擦掉重来。那个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可能成为科学家的我,说不定正对着一堆数据发愁,对着导师的批评掉眼泪,未必有我现在这样,摔断了胳膊还能笑着跟老乡说没事,养养就好。
这些年我养成了徒步的习惯,不忙的时候就往城郊的山里钻。背着帆布包,穿着旧球鞋,沿着没修好的土路往上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歇脚,看风把云吹得变形,听鸟在林子里叫。上个月休工,我去了趟四十公里外的野山,走了七个小时,鞋底磨穿了洞。山顶有块被风雨磨平的石头,我坐下来啃干粮,看云被风撕成碎片。忽然想起十岁那年,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下午,那时的梦想是当科学家,要发明能跟蚂蚁说话的机器。现在呢?兜里揣着从工地上捡的碎镜片,偶尔对着太阳晃,看光斑在草叶上跳,倒有点像老人们说的。当年坚信的科学至上,不知怎么就混进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对着山风发呆时,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在求个结果,还是求个过程。
下山时捡了块奇怪的石头,青灰色,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电路板,又像初中物理课上老师画的电路图。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突然想起那时她坐在第一排,看得格外认真,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楚,那时候的心跳,像黑板上的电流,滋滋啦啦地响。
回到出租屋,从床底拖出个积灰的木箱,里面是些少年时的破烂:断了弦的吉他,皱巴巴的物理竞赛准考证,一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个简笔画的星星),还有一张没寄出去的明信片——正面是星空,背面空着,一个字也没写。我把石头放进木箱,盖盖子时,听见里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前几天又梦见她了,还是在那条走廊上,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廊很长,两边的窗户都开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空中。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追上去,就慢慢跟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平静。快走到尽头时,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然后就消失在拐角。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我起身洗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神里的慌张早就被磨成了平静。套上工装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工头发来的消息,说今天要赶工。
我回了个,走出出租屋,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豆浆的阿姨笑着问我今天还吃俩包子?我点点头,付了钱,接过包子和豆浆,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呼气。豆浆的甜,包子的香,阳光的暖,都是实实在在的。
那个想当科学家的孩子其实没走。他只是藏进了现在这副骨架里——当年想探索宇宙的好奇,变成了现在对生活的琢磨;当年拿烧杯的手,现在握着扳手,都在跟这个世界较着劲。或许在某个看不见的时间线里,有个穿着白大褂的我,对着复杂的仪器发愁,而他说不定也在羡慕我——羡慕我能在野山的风里,把日子过得这么扎实。
至于那些梦,那些影子,就让它们留在该在的地方吧。就像路边的树,会发芽,会落叶,却不会影响我往前走的路。或许将来还会梦见她,或许不会。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还有我的路要走,一步一步,踩在实地上,很稳。窗外的天彻底亮了,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报站声,我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链发出一声,像在跟过去的自己,轻轻道了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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