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那天夜里,我翻出以前的画。有张画的是沙漠的黄昏,我在角落里写了行小字:“想让这一刻长一点,再长一点。”笔尖划过纸页的力度太重,纸背都凸起来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点开那些被标记为“低俗”的片子,屏幕上的人摇摇晃晃,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我盯着看,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沙漠里被风吹过的凹地。
我知道那不是我要的。就像口渴时喝海水,越喝越渴,嘴里还发苦。可后来还是陷进去了。大概是太孤独了吧,画室里的颜料干成了块,母亲的唠叨像苍蝇一样嗡嗡叫,相亲对象的消息在手机里堆成了山。我开始觉得,或许就这样也挺好,至少不用想“意义”,不用守着那点快被磨没的“纯真”。
三四天里,我像被什么东西拖着走。白天对着画架发呆,看楼下的人来人往,晚上就躲在房间里看那些片子,看完了就骂自己,骂完了又忍不住。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像被风沙吹了半个月的流浪汉。有次母亲推门进来送水果,我慌忙按灭手机,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说:“你是不是病了?”我转过头,看着窗台上枯萎的仙人掌,说:“没有。”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雨下得很大,敲得玻璃窗噼啪响,像沙漠里的冰雹。我在旧书堆里翻到本《里尔克诗选》,是大学时买的,扉页上写着“于千万孤独中,守住自己的灯火”。这句话被我用红笔画了波浪线,墨迹晕开,像朵小小的花。
我突然想起铁皮饼干盒,也想起抽屉里的那把钥匙。
搬开棉被时,灰尘呛得我咳嗽。打开盒子,那捧沙漠的沙子还在,只是结成了块。我把沙子倒在手心,凉丝丝的,像握着块冰。再打开抽屉,速写本的纸页已经有点发黄,沙漠的黄昏还在那页上亮着。我突然想起母亲说的“正经事”,想起相亲对象的亮粉色甲油、格子衬衫,想起屏幕上模糊的人影——它们像一堆碎玻璃,扎得我眼睛疼。
那天下午,我把手机里的片子全删了。删到最后一个时,手指顿了顿。其实我早就知道,删不删的,真正的问题不在那里。问题在我总想着“逃”,逃到沙漠,逃到欲望里,逃到别人安排的路上,却忘了自己本来是想守住点什么的。
我开始重新收拾画室。母亲换的锁被我撬开了,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去时,咔嗒一声,像心里什么东西松了。画架上落了层灰,我用布擦了三遍,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颜料管大多干了,我把它们一个个剪开,用刮刀刮出里面残存的颜料,在调色板上混出种奇怪的灰,像沙漠黄昏时的天。
有天出门,在巷口看见个修碗的老人。他蹲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碎成三块的青花瓷碗,正用金漆往裂痕里填。阳光照在金漆上,亮得晃眼。“这碗修好了也不能装水了,”我说,“何必呢?”老人抬头看我,眼睛眯成条缝:“东西跟人一样,摔一跤不怕,怕的是不想站起来了。你看这金缝,多好看,是它自己的记号。”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老人把修好的碗递给我,说:“拿着吧,当个念想。”碗沿的裂痕上镶着金,像给伤口戴了串项链。
上周去看了个画展,有幅画叫《裂痕》。画布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口子,画家却在裂痕里涂了金粉,远看像碎掉的星星。解说牌上写着:“伤口会结疤,但疤下面的肉,还在好好活着。”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手里的瓷碗被体温焐得温热,突然觉得,那金漆和画上的金粉,原是一种东西。
走出美术馆时,阳光有点刺眼,我摸了摸口袋,那把画室的钥匙还在。或许我这辈子都逃不出这摊泥了,鞋子上的泥渍擦不掉,画纸上的墨痕褪不去,可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我还在画画,画得很慢,有时一天就画一笔。画里总有片沙漠,沙漠里总有个小小的帐篷,帐篷门口蹲着个人,在数蚂蚁。母亲还是会催我相亲,父亲的烟缸依旧满着,可我不再觉得窒息了。
昨天整理画室,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字,是那天从沙漠回来后写的,大概是忘了。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就算留不住,光也亮过了。”
上周去了趟郊外,找到片沙地,据说以前是河床。我蹲下来,抓起一把沙,看着它们从指缝漏下去,像漏下去的时间。风里有青草的味道,和沙漠的腥气不一样,可我突然觉得,在哪里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点光还在。
它可能藏在铁皮饼干盒的沙子里,藏在修碗老人的金漆里,藏在我画了一半的沙漠里,藏在每个想放弃又咬牙坚持的瞬间里。它不像星星那么亮,也不像太阳那么暖,可它是我的,独独属于我。
我不再想把哪一刻延长至永远了。永远太远,不如就抓住眼前的一秒,画一笔,走一步,像沙漠里的蚂蚁,扛着自己的沙砾,慢慢往前走。
至于那些伤痕,那些泥渍,那些被金漆镶起来的裂痕,就让它们在那儿吧。它们是我的记号,是我认真活过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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