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母亲发来三条未读消息:“记得吃饭”“少喝冰水”“什么时候回家”。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三个月前,那时我还能勉强分清现实与梦境的边界。现在指尖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输入什么,每个字符都像沉重的石块,堵在喉咙里。删掉输入框里的乱码,点开通讯录,划到“父亲”的名字时停顿了三秒,那个在葬礼上哭到抽搐的男人,现在每天在家族群里转发养生文章,仿佛亡妻只是他手机里的一条过期通知。
(六)
暴雨在黎明前砸向玻璃,窗台上的多肉已经烂掉一半,根系从排水孔钻出,像无数条苍白的触手。那个家伙“站”在窗前,“身体”被雨幕浸透,逐渐变得透明,能看见背后的城市在暴雨中溶解:高架桥扭曲成巨蟒的骨架,霓虹灯碎成荧光色的鳞片,行人化作蝼蚁,在积水中挣扎着寻找不存在的诺亚方舟。“该上路了。”它的声音混着雨声,像从深海传来的丧钟。我穿上浸透汗味的外套,口袋里装着美工刀和三颗没吃的安眠药,刀片隔着布料硌着大腿,像某种畸形的护身符。
地铁站的自动扶梯吞吞吐吐,梯级间卡着口香糖和碎发。早高峰的人群如沙丁鱼罐头,每个人都面无表情,耳机线像脐带连接着各自的虚拟世界。我被挤在立柱旁,闻着身边男人西装上的烟味,突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的西装也是这个味道,殡仪馆的空调太冷,他的肩膀在我掌心显得那么单薄。列车进站的轰鸣中,有人的手机掉进轨道,人群发出短暂的惊呼,随即恢复沉默,仿佛那只是枚掉进深渊的硬币,连回声都不会有。
(七)
废弃的烂尾楼在城市边缘喘息,钢筋骨架上挂着褪色的红条幅,“热烈庆祝XX广场奠基”的字样被风雨撕成碎片。我踩着碎玻璃上楼,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为自己的葬礼奏乐。七楼的平台上,那个家伙已经“等”在那里,它的“身体”在风中摇曳,像块破抹布。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发光的蜈蚣,延绵至地平线尽头,每辆车都载着不同的绝望,在夜色中爬行。
“动手吧。”它的“头”转向我,阴影里似乎有液体在流动。美工刀划破掌心的瞬间,血珠溅在它“脸上”,绽开黑色的花。突然想起梵高割耳后的自画像,那只缠着绷带的耳朵,像朵正在枯萎的向日葵。疼痛从指尖蔓延到心脏,我却笑了,原来真实的血是温热的,不像梦里的那样冰凉。雨滴混着血珠滴在水泥地上,晕开暗红色的圆圈,像某个古老符号的最后一笔。
(八)
黎明的第一缕光照在烂尾楼的钢筋上,我躺在平台边缘,看着自己的血渗入混凝土的缝隙。那个家伙已经消失,只剩下地上的黑色黏液,在晨光中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远处传来警笛声,像某种大型生物的呜咽。手指慢慢失去知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高架桥的灯光逐渐拧成麻花,化作达芬奇笔下的人体经络,又散成梵高的星空漩涡。
原来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我终于明白:我们都是被困在锈色螺旋里的虫,用记忆的碎片搭建虚妄的城堡,却在黎明来临时,看着一切崩塌成最初的尘埃。醒来还是梦?或许根本没有区别,因为在这个由寄生虫构成的世界里,每个灵魂都在做着相同的噩梦——关于生存,关于孤独,关于永远无法解开的搭建与解构。
(解构复构,解构复构。有物常伴身侧,非鬼非狐,似雌似雄。
觉来仍是梦,觉来仍是梦?
梦中有梦,循环无端,乱象丛生。
若梵高之星空,达·芬奇之人体,
精神世界支离若碎玉,竟不知当记之、信之、存之、忘之。
是以脑制犹然选择性遗忘,甚者尽失,所余无几。
形骸日朽,理智渐狂,实无趣味,了无生趣。
行事无逻辑,处世无规划,
若愚夫般尽弃所有,扫除一切,
待至心无所系、念无所执,其人则近死矣,或成孤独之终章。
心藏死志,岂惧失之?万物皆轻若鸿毛,众人皆欲为愚人,无人愿看透尘寰。然时势迫人,徒留苍白无力耳。
吾必逃此一切,直至捏碎尔之首颅。
勿复言梦、现实及他界诸事,吾已无可留存,无可记忆。
(以下另一段,与前文无涉)
此世若粪壤,然非世之过也。天地万载,岿然自若,未尝扰人。过在斯土寄生虫豸,此辈乃秽物所化之蛆虫也。
人兽者,表异而质同。弱肉强食,非常理乎?特众人压制之,化而为世间诸般打压、欺辱之相。人性之幌子,不过掩其兽性耳,吾曹未必高于禽兽。表象之下,尽显本真。
吾尝言:杀戮者,终乃解事之末途也。若杀有错,何以存战争?
少时所欲,渐成大欲,非为享乐繁衍,而为生存自由。迫于生计,非愿醉生梦死、苟且偷生也。执念深者,几近成魔。
靠山山崩,靠人人去,靠海海涸,唯靠己身。自身强,方为真强,余皆虚妄。
世人皆戏于浊世,认真则输。今非古之淳朴,善者鲜矣。
弱小即原罪,于病态之世,自由轻于鸿毛,遑论情、业、你我之属?谁愿为生计入世,化身为魔?皆被逼也,皆被逼疯也。若抱怨悔恨有用,何须存于世?死矣足矣。
吾乃行尸走肉,当归棺而眠。
又一日颓废,昏聩无知,去矣,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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