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十一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福建福州府,马尾港。
施琅站在“镇远”号的舰桥上,望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茶叶、丝绸、瓷器、铁器、棉布——整整五千吨,装了满满二十艘商船。
这是大夏帝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海外贸易远征。
不是战争,不是殖民,只是贸易。
但这次贸易,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以货易货,换完就走,不留人,不留货,不留任何痕迹。
这次,要留人。
要留货。
要留一个“站”。
施琅不知道这个“站”应该叫什么。有人叫“货栈”,有人叫“商馆”,有人叫“办事处”。许汝霖在《南洋策》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南洋商务局驻吕宋分局”。
名字太长,记不住。
但意思很清楚:从今往后,大夏要在吕宋有一个常设的据点。
不是占领,是“设”。
不是殖民地,是“贸易站”。
施琅转身,看着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三十三岁,穿着便服,没有官帽,没有顶戴,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模样。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算账,看东西的时候像在估价。
他叫沈文瀚。
沈文渊的侄子。
承平三十五年,沈文渊临终前,把周用锡叫到床边,说了一句话:
“我那个侄子,会算账,让他去户部。”
周用锡照办了。
沈文瀚在户部干了五年,从九品主事干到从五品员外郎。许汝霖写《南洋策》的时候,找他要过南洋贸易的数据。许汝霖写完《南洋策》,对萧云凰说:
“陛下,海外贸易这事,得有个懂账的人盯着。”
萧云凰说:
“谁懂账?”
许汝霖说:
“沈文瀚。”
于是,沈文瀚就成了“南洋商务局”的第一任总办。
不是官,是“总办”。
管账的。
管货的。
管站的。
施琅看着他,忽然问:
“沈总办,怕不怕?”
沈文瀚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算错账。”
施琅笑了。
“算错账,还能改。”
“怕死,改不了。”
沈文瀚看着他。
“施提督,您怕死吗?”
施琅沉默片刻。
“怕。”
“怕什么?”
“怕死在海那边,回不来。”
沈文瀚点了点头。
“那您还去?”
施琅望着远处的海面。
“去了,才能回来。”
“不去,就永远回不来。”
沈文瀚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那本随身携带的账册又翻了一遍。
五千吨货,每吨折银多少,每船运费多少,吕宋那边铜价多少,换回来能赚多少——
他都算过了。
算过很多遍了。
但他知道,算账是最容易的。
最难的是那些算不出来的东西。
比如,阿波会不会变卦?
比如,西班牙人会不会翻脸?
比如,那些留在吕宋的人,会不会想家?
他合上账册。
“施提督,走吧。”
承平四十一年四月初一。
舰队抵达吕宋。
还是那条海岸,还是那座矿山,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阿波站在海滩上,带着三十多个部落的人,等着他们。
施琅跳下船,走到阿波面前。
阿波看着他,忽然笑了。
“施将军,你又来了。”
“又来了。”
“这次带什么?”
“茶叶、丝绸、瓷器、铁器、棉布。”
阿波的眼睛亮了。
“铁器?还是上次那种铁?”
“比上次更好。”
阿波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族人,用当地话喊了一句什么。
那些人欢呼起来。
施琅不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人欢迎他们。
比去年更欢迎。
阿波领着施琅和沈文瀚,往部落里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排新盖的茅草屋。
阿波指着那些茅草屋,说:
“这是给你们准备的。”
施琅愣住了。
沈文瀚也愣住了。
阿波说:
“去年你走后,我想了很久。”
“你们每年都来,每年都住船上,太辛苦。”
“住船上,风吹雨打,人受罪,货也受罪。”
“住岸上,好。”
“这些屋子,是族里人一起盖的。盖了三个月。”
“你们的人,可以住在这里。”
“你们的货,也可以放在这里。”
“我派人守着,不让别人偷。”
施琅沉默。
他看着那些茅草屋。
新盖的,还带着木头和茅草的味道。屋子不大,一间能住四五个人,一共十间,够住四五十人。屋子旁边还有几间更大的,像是仓库。
他问阿波:
“这些屋子,是给我们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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