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胁是直的,每一根都一模一样,从西山运来的时候就已经弯好了——不是用火烤的,是用机器压的。精度比木胁高十倍,根本不需要静置。
林水生问方承志:这东西,西山一年能产多少?
方承志说:要多少,产多少。
林水生算了算:造这条船,用了三千根铁胁。如果全用木胁,光是等木材变形稳定,就要三年。三年,只能造一条。
铁胁呢?
三个月,造一条。
林水生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工业化”。
他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浮在水上的船,忽然有点明白了。
工业化,就是铁胁。
工业化,就是不用等。
工业化,就是三年造一条,变成三个月造一条。
承平三十九年三月十五。
“甲一”舰下水后第六日,开始舾装。
舾装是在码头进行的。安装桅杆、索具、火炮、舱室内部设施。这是造船最琐碎的阶段,比船台阶段更考验工匠的手艺。
林水生带着三千名工匠,日夜轮班。
这三千人里,有八百人是当年跟着他造过“镇海”号的老伙计,已经干了二十年。有一千二百人是承平三十五年以后陆续进厂的年轻人,学了三四年,刚能上手。还有一千人,是从船政学堂毕业的学生,懂图纸,会算强度,但手上的活还生疏。
林大桅是这一千人的代表。
他每天跟在父亲身后,看他和那些老工匠们商量怎么安装炮座、怎么调试舵机、怎么把那一百八十斤重的炮弹从弹药舱运到炮位。
有一回,林大桅忍不住问:爹,这些活,图纸上都画着呢,照图纸干不就行了?
林水生看了他一眼。
“图纸是死的,船是活的。”
“你照着图纸干,干出来是一条船。”
“你摸透了图纸上的每一根线,再干,干出来的是一条好船。”
“你摸透了船,再去看图纸,才知道图纸上哪些是对,哪些是错。”
林大桅沉默了。
他想起船政学堂的先生们说过的话:造船,三分靠图纸,七分靠手艺。
他以前不懂。
现在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老工匠们用手摸、用眼瞄、用锤子敲,就能判断出一根铁胁安装得正不正、一块船壳拼接得严不严。
他忽然明白,那些图纸上学不会的东西,都在这三千双手里。
承平三十九年四月初九。
“甲一”舰舾装完成,开始试航。
试航在闽江口外海进行。从马尾出发,顺流而下,经闽安、琯头,出闽江口,进入东海。
施琅亲自登舰指挥。
林水生带着三十名工匠,守在机舱里。
机舱里有两台两千四百匹马力的蒸汽机,是百工院动力所去年冬天运来的。安装的时候,林水生带着人干了三个月,每一颗螺丝都拧了三遍。
现在,它们要转了。
司炉工往锅炉里添进第一铲焦炭。
火烧起来。
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上升。
十个大气压。
十五个。
二十个。
二十五个。
达到设计压力。
轮机长拉动汽笛,长长的鸣叫声响彻全舰。
然后,他推动调速杆。
蒸汽冲进气缸,活塞往复运动,连杆带动曲轴,曲轴带动螺旋桨。
“甲一”舰动了。
刚开始很慢,像一头刚睡醒的巨兽,缓缓挪动身躯。
然后越来越快。
轮机长盯着转速表,高声报告:
“转速六十!”
“航速……八节!”
“转速八十!”
“航速十节!”
“转速一百!”
“航速十二节!”
施琅站在舰桥上,望着越来越远的闽江口,一言不发。
他是水师提督,一辈子在海上。他见过风帆战舰,见过明轮船,见过蒸汽机辅助动力的旧式军舰。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速度。
十二节。
不是顺风,不是顺流,是船自己跑出来的。
他低头,透过脚下的甲板,隐约听见机舱里传来的轰鸣声。
两千四百匹马力。
他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两千四百匹马力,够不够追上敌人?
够。
两千四百匹马力,够不够甩掉敌人?
也够。
那还等什么?
承平三十九年四月十五。
“甲一”舰在东海某海域进行第一次实弹试射。
靶船是一艘退役的旧式运输船,排水量八百吨,拖着五里外。
施琅站在舰桥上,亲自下令:
“主炮准备。”
炮手们转动炮塔,把那门二百一十毫米巨炮对准五里外的靶船。
装弹手抱起一枚一百八十斤重的炮弹,塞进炮膛。药包装填手塞进十二斤发射药。炮长摇动高低机,调整仰角。
“放!”
轰的一声巨响。
整艘船剧烈一晃。
炮口喷出数丈长的火焰,黑色的硝烟瞬间笼罩了舰艏。
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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