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山西太原府,阳曲县,西山脚下。
方承志站在一处荒废多年的旧煤窑前,脚下是堆积如山的煤矸石,眼前是连绵起伏的吕梁山脉。身后跟着三十七人——工部矿冶司的官员、百工院冶金所的研究员、户部统计司的账房先生、以及从铁路局临时借调的测绘员。
这是《承平十年工业发展总纲》颁行以来,第一次由朝廷主导的“工业区选址踏勘”。
他们要在这片方圆五十里的荒山野岭间,为大夏帝国第一个官办综合工业区选址。
不是一座铁厂,不是一座煤矿,不是一座机械厂。
是一个区。
煤、铁、焦炭、石灰石、耐火材料、铸造、锻造、机械加工——所有这些,都要在同一个地方,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方承志接过公输英递来的千分尺——不是用来测零件的,是当笔用,在山坡上一块较平整的石板上划了几道。
“诸位,请看。”
他划了一个圆圈。
“这是煤。西山煤田,探明储量可供全国用三百年。”
他在圆圈旁边划了一个方块。
“这是铁。太原府古交、娄烦两县,有铁矿山七座,年可采铁矿石二百万吨。”
他在方块和圆圈之间划了一条线。
“这是铁路。从西山煤田到古交铁矿,直线距离不到五十里。铺一条铁路支线,煤可以直接运到铁厂门口。”
他又在远处划了一个更大的方块。
“这是太原府城。城内有人口二十万,有汾河水运,有京师来的京保官道,有规划中的京太铁路。煤、铁、水、路,全齐了。”
他收起千分尺,回头看着那三十七个人。
“诸位,这片荒山,十年之后,会是夏国最大的煤铁基地。”
“二十年之后,会是夏国的心脏。”
没有人说话。
冷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工部矿冶司那位老司官的胡须瑟瑟发抖。
老司官姓严,五十九岁,在矿冶司干了三十年,走遍全国大小矿山上百处。他见过无数煤窑、铁厂、铜矿,从没见过有人想把它们“放在一起”。
他忍不住问:“方主事,煤和铁放在一起,自然是好。可这荒山野岭的,人住哪儿?工匠住哪儿?眷属住哪儿?孩子念书去哪儿?病了找大夫去哪儿?”
方承志看着他。
“严大人问得好。”
他转身,指着山脚下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那里,建工人宿舍。一期规划五千户,按每户五口计,可住两万五千人。”
“宿舍区旁边,建工匠学堂。招十五岁至二十岁学徒,每年五百人,三年一期,毕业后就地入厂。”
“学堂旁边,建百工医院西山分院。大夫从京师太医院轮调,每年一换,保证每个工人都能看上病。”
“医院旁边,建菜市、粮栈、布庄、杂货铺——由官府招商,免税三年,鼓励商贩来此定居。”
“菜市旁边,建庙——不,建祠堂。供奉鲁班、老子、以及历年在工业区因工伤故去的工匠牌位。每年春秋两祭,官府主祭。”
他顿了顿。
“严大人,您方才问的那些——人住哪儿,孩子念书去哪儿,病了找大夫去哪儿——我都想过。”
“这不是一座铁厂。”
“这是一座城。”
严司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是被方承志说服的。
他是被那个“城”字震住的。
一座城。
专门为工匠建的城。
他活了五十九年,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承平三十六年三月初九。
户部、工部联衔奏报:《请于山西太原府阳曲县设立西山工业区疏》。
这道奏疏凡七千言,附图纸十二幅,预算表三十七页。
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其一,选址。 西山煤田与古交铁矿直线距离五十三里,中间地势相对平坦,适合铺设铁路支线。工业区规划占地三千亩,其中厂区两千亩,生活区一千亩。
其二,投资。 一期工程(承平三十六年至三十八年)需银一百二十万两。其中:矿场扩建三十万两,铁厂新建五十万两,焦化厂二十万两,铁路支线十五万两,生活区五万两。
其三,收益。 预计承平三十九年投产后,年产铁一百二十万斤、钢十五万斤、焦炭三百万吨。以当时市价折算,年产值约八十万两,税收约十五万两。十年可收回全部投资。
萧云凰把这份奏书看了三遍。
她没有问“钱从哪儿来”。
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方承志,这三千亩地,现在是谁的?”
方承志跪着。
“回陛下,三千亩中,官荒一千八百亩,民田一千二百亩。民田涉及阳曲县五村、一百三十七户。”
“这些农户,你打算怎么办?”
方承志沉默片刻。
“臣拟了两套方案。”
“一套是给钱:按市价三倍征购,另给每户十两搬迁费,让他们迁往太原府城或周边县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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