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四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京师至保定官道硬化工程竣工。
这是《承平全国道路交通振兴纲要》颁行后第一条完成全线改造的国家级干线官道。全长四百二十里,自彰仪门南出京师,经良乡、涿州、定兴、安肃,抵保定府城北关。路面宽二丈四尺,基层以三合土夯实,面层铺砌规格统一的青石石板,每块长三尺、宽一尺五寸、厚四寸,采自西山石料场,经百工院道路材料所检验认证:承压强度合格,抗冻融循环合格,表面摩擦系数合格。
四百二十里。四万两千块石板。八万七千工。
翁同舟站在保定北关外的界碑旁,望着那条笔直向北、消失在暮春烟柳尽头的灰白色长练,久久不语。
他是来核验工程决算的。
户部统计清吏司的规矩:凡朝廷拨银十万两以上的工部工程,竣工后必须由统计司派员实地核验,账册、物料簿、役夫工食签押,三账对勘,缺一不可。这是承平三十一年人口普查后他力主建立的制度,萧云凰御批“依议”,从此成为定制。
四百二十里官道,总决算银九万七千四百两。
较预算节余二千六百两。
翁同舟拨了一辈子算盘珠子,从未见过这样“合账”的工部工程。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抚过那方青石板的边缘。石板切割规整,四角方正,板面细凿纹路均匀细密,拼接缝不足一粒米的宽度。他试着把指甲插进缝里——插不进去。
“翁大人,这是百工院道路材料所新定的‘甲等砌法’。”陪他核验的保定府通判小心翼翼解释,“石料统一规格,现场不用修凿,抬上来对缝即可。接缝灌以糯米石灰浆,干透后坚逾金石。”
翁同舟没有答话。
他站起身,望向官道两侧。
官道两边,每隔五里设一座铺舍——不是旧时的递铺,是新设的“道路养护工区”。每工区管段十里,配养路役夫八名,工长一名。役夫穿统一靛蓝短褐,工长臂系青布条。他们的职责不是传递公文,是养护这条路。
扫落叶,填坑洼,疏边沟,冬扫雪,夏刈草。
每月工食银一两二钱,由工部道路司专项拨付,不经州县,不摊民夫。
翁同舟问:“这条路,去年通车后,坏了多少处?”
保定府通判答:“回大人,通车一年,石板局部碎裂十七块,边沟淤塞三处。都已在一日内修复。”
“一日。”
“是。各工区存有备用石料,碎裂即换。边沟每月疏浚两次,雨季加密。”
翁同舟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条四百二十里的灰白色长练边上,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入户部当书吏,跟着老师爷第一次下州县核验钱粮。
那一年,他走的是同一条路。
京师至保定,四百里,他走了十二天。
前五天下雨,官道变成烂泥塘。车轮陷进去,役夫用木杠撬,撬不出来,雇当地农户四头牛拉,拉出来了,车轮断了一根辐条。修车花半天。付牛租钱四百文。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那一年他以为,官道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一年他不知道,三十年后的自己,会站在同一条路上,用手摸一块对缝插不进指甲的石板,问“去年坏了多少处”。
那一年他更不会知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想的不是“这路修得真结实”,而是——
这条路,能让保定府的小贩,少赶几天夜路。
承平三十四年三月底,户部统计清吏司的《承平三十三年全国主要商路物流成本监测报告》出炉。
这份报告的数据来源,是统计司自承平三十二年起在全国十二条干线官道、六个重要水陆码头设置的“商情观测点”。每个观测点雇佣两名专职记录员,每日辰时、午时、申时三次登记过往车辆类型、载货种类、起讫地点、运费成交价。
这是夏国历史上第一次用统计学方法系统测算物流成本。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两行字:
——承平三十二年度,主要商路平均吨·里运价:三钱七分。
——承平三十三年度,主要商路平均吨·里运价:二钱二分。
降幅:四成。
翁同舟把这份报告呈送御前时,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拨了四十年算盘珠子,从未算出过这样触目惊心的“效率”。
三钱七分变二钱二分。
省下的这一钱五分,若摊到全国每年四亿斤北运漕粮、一亿斤南运百货、三千万斤西运茶布上——
那是多少银子?
他算不出来。
或者说,他算出来了,但不敢写。
那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反对“硬化官道”的人闭嘴。
大到足以证明,承平三十三年户部咬牙挤出的那四十万两道路预算,一年就收回了七成。
翁同舟在奏疏末尾,用朱笔加了一行小注:
“臣司统计二十年,从未见此等回报。非臣之能,乃路之能也。非路之能,乃石之能也。非石之能,乃择石之人、砌石之手、护石之心,共成之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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