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秋,紫禁城文渊阁。
一场特殊的“经筵讲习”正在举行。与以往讲解四书五经不同,今日主讲的是百工院院正、新任工部右侍郎徐光启,听众除了翰林院、国子监的学者儒生,更有六部九卿中诸多官员。讲题赫然是:《格物致知与蒸汽动力浅释》。
“……故而这‘蒸汽机’之理,实乃水受热化汽,体积骤胀,产生推力,推动活塞,再经曲轴飞轮转化为旋转之力。”徐光启站在一幅放大的蒸汽机结构图前,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讲解,“其力之源,在煤炭燃烧之热,非人力、畜力、水力、风力所能比拟,可谓‘取地火之力,为吾人所用’。”
他身后,两名工匠推上来一个缩小了十倍的蒸汽机模型——这是百工院赶制出来的教学用具,锅炉只有水壶大小,飞轮直径不过一尺,但结构俱全。
“诸位请看。”徐光启亲自点燃模型下方的酒精灯,片刻后,随着蒸汽产生,小巧的活塞开始往复运动,飞轮平稳旋转起来。
座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许多官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不借外力而自转”的奇物,纵然早有耳闻,亲眼目睹时仍觉震撼。
但也有不少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讲解结束后,进入问答环节。翰林院侍讲学士、理学大家周崇礼第一个起身,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
“徐侍郎,老朽有一问。子曰:‘君子不器。’朱子注曰:‘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今观此蒸汽机,不过一‘器’耳,纵有千钧之力,终究是奇技淫巧之属。朝廷耗费巨资,聚匠人于百工院,专研此等‘器’物,是否本末倒置,有违圣贤教导?”
这话问得极重,直接将蒸汽机定位为“奇技淫巧”,并质疑朝廷政策方向。
徐光启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周学士此言差矣。《易传》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器本为一体,无器何以载道?孔子亦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蒸汽机之力,可用于矿山排水、工坊驱锤、农田灌溉、货物运输,实乃利国利民之‘善器’。且下官以为,探究水汽化力之理,正是‘格物致知’之践行,何来‘奇技淫巧’之说?”
“利国利民?”另一位官员起身,是户部给事中刘靖,他冷声道,“下官倒要请教徐侍郎,自百工院大兴格物,至西山造那钢铁巨兽,所费几何?去岁工部预算超支四成,其中多少用于此等‘善器’?国库银两,皆民脂民膏,若用于赈灾、修河、养士,岂不更是利国利民?如今却投于这轰轰作响、不知所云的铁疙瘩,若天下百姓知悉,岂不心寒?”
这是从财政角度攻击,言辞犀利。
徐光启面色微沉:“刘给事中可知,西山新式高炉,因用蒸汽鼓风,出铁量较旧炉提升五成,且铁质更优?可知新造战船因用新铁、新工艺,坚固远胜以往?可知仅西山工坊一地产铁,便可供应三军器械、农具铸造而有余?此等‘铁疙瘩’,所产之铁,所铸之器,于军于民,皆是实实在在之利!且下官可立军令状,三年之内,新式工坊所创税收,必超过朝廷投入!”
“荒谬!”国子监祭酒张载道拍案而起,这位以“卫道”着称的大儒须发戟张,“徐光启!你张口闭口‘利’字,可知我华夏立国之本在何处?在礼义廉耻!在纲常伦理!在圣人教化!尔等鼓捣这些铁器蒸汽,让工匠贱籍之人骤得厚赏,让女子抛头露面参与机巧(暗指黄秀娥),让士子不读经史而沉迷术数——此非动摇国本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在场众多官员同僚:“诸位!今日是蒸汽机,明日谁知又是什么机?长此以往,工匠地位提升,农人弃田入工,商人逐利更甚,士子人心浮躁!四民之序乱矣!礼乐崩坏之始也!《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岂在‘机巧’?!”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保守派官员心中积压已久的不满和恐惧。
“张祭酒所言极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廷敬起身附议,“下官近日翻阅西山工坊籍册,发现匠人月钱竟有超过八品县令者!更有甚者,所谓‘匠师’可直奏陈情,见官不拜——礼制何在?纲常何在?!”
“还有那所谓‘皇家格物大学堂’!”礼部郎中王守义愤然道,“招收生徒,不考经义,只测术算、格物!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岂不皆是只知机巧、不通经典的‘匠官’?圣人之道,谁来传承?!”
“更可虑者,是人心!”周崇礼颤巍巍地再次开口,老泪纵横,“老夫近日闻听,京郊有农人见蒸汽机之力,竟在土地庙前焚香祷告,称其为‘铁牛神’!民间愚夫愚妇,已开始崇拜此等铁器,而忘却天地祖宗!此乃淫祀!是惑乱民心!”
文渊阁内,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除了少数与百工院有合作或在实务部门见识过新技术好处的官员沉默不语外,近半数官员都加入到声讨行列。他们从理学道统、财政民生、礼制纲常、世道人心各个角度,对以蒸汽机为代表的“格物新政”发起全面抨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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