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雷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京师。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闷雷滚过皇城巍峨的飞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文华阁新换的玻璃窗上(这也是天工局玻璃工坊的试验品),模糊了窗外被狂风摧折的芭蕉。
阁内,五盏电灯在阴沉的午后提供着稳定而略显苍白的光明。萧云凰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一面悬挂着大夏及周边疆域巨幅地图的墙壁前,手中拿着一支朱笔,眉头紧锁。地图上,西域、南海、乃至北境,都被她用朱砂标注了大小不一的红圈,旁边是蝇头小楷的批注。
陆沉肃立一旁,刚刚汇报完南下琼州的见闻:南海舰队已依计前出,戚继光坐镇“破云号”,八艘“飞鱼”如同蛰伏的鲨群,分散在预定的袭扰区域;“烟雾火箭”、“闪光弹”、“吸光涂料”等特种装备已配发到位;琼州、广州船厂正日夜赶工,新舰下水速度在极限压力下略有提升。
“戚都督用兵持重,袭扰之策当可奏效。”萧云凰朱笔在西海(今青海湖)以北的区域画了一个问号,“然北境近日亦有异动。鞑靼诸部原本相互攻伐,近日却似有缓和迹象,且有小股精锐骑兵频繁袭扰我长城沿线,战术刁钻,所用箭矢刀剑,质地异常精良,不似草原寻常工艺。”
她放下笔,转身看向陆沉:“西域、南海、北境,几乎同时加压。若说皆是巧合,朕实难信。‘净化派’之手,恐怕伸得比我们想象的更长,不止奥斯曼一处。”
陆沉心中一凛。如果“净化派”同时在大夏三面边疆扶持或武装代理人,那意味着他们的资源投入和战略布局,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规模。这背后,陈志豪所掌握的穿越者资源和技术碎片,恐怕远超之前的预估。
“陛下,三线施压,意在使我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无力专注发展海军与内部革新。”陆沉分析道,“此乃阳谋。然我大夏疆域辽阔,根基深厚,若调度得当,未必不能应对。关键仍在于时间——新军成军、新舰下水、新技术转化为战力之时间。”
“时间……”萧云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暴雨肆虐的庭院,“朕最缺的,便是时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老太监略显急促的通禀:“陛下,文渊阁大学士沈文渊、礼部尚书王瑄、左都御史李纲等十余位大臣,于乾清宫外求见,言有要事面陈天听。”
萧云凰与陆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沈文渊是支持新政的,但王瑄、李纲等人,皆是朝中理学大儒、清流领袖,向来对“奇技”、“新政”颇有微词。此刻联袂而来,又在风雨之日,绝非寻常。
“宣。”萧云凰坐回御案后,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威严。
片刻后,十余名身穿朝服、面色肃然的大臣鱼贯而入。为首者正是须发皆白的沈文渊,他身后是面白微须、神情紧绷的礼部尚书王瑄,以及身材瘦削、目光如电的左都御史李纲。其余皆是各部侍郎、给事中、御史台官员,无一不是清流中坚。
众人行礼毕,萧云凰赐座。沈文渊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歉意与忧虑:“陛下,臣等冒雨前来,实因近日朝野物议沸腾,民间怪象频生,人心浮动,不得不冒死直谏。”
“哦?有何物议?何等怪象?”萧云凰声音平淡。
王瑄起身,手持笏板,朗声道:“启奏陛下!自去岁以来,朝廷大兴所谓‘新学’、‘奇技’,于松江、广州等地广建‘船厂’、‘工坊’,征调民夫工匠无数,耗费国帑如流水。更于京郊秘设‘异所’,行‘鬼神莫测’之事!凡此种种,已非‘经世致用’之正道,实乃舍本逐末,违背圣贤之道,逆乱阴阳纲常!”
他越说越激动:“近日,京师屡有异象!有钦天监官员奏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妖星’隐现,其光晦暗不定;西山皇陵守陵官急报,陵区夜间时有‘鬼火’飘荡,伴有异响;更有京畿百姓传言,西山深处夜闻‘地龙翻身’之闷响,见‘无名之光’冲霄!凡此种种,岂非天象示警,地只不安?皆因朝廷不行仁政,不修德教,反溺于‘奇技淫巧’,乃至阴阳失调,天道震怒!”
李纲紧接着站起,声音铿锵如铁:“陛下!臣闻,近日宫中亦有不妥之物!文华阁乃藏典重地,竟以‘妖火’照明,不用烛火,此非‘以人火代天火’,僭越阴阳乎?《礼记》云:‘火之用于人,取其明,亦畏其焚。’今以‘妖火’代烛,不惧其焚典灭籍,更惧其引动不详,祸乱宫闱!此等之物,必是陆沉自海外携归之‘妖物’所化,陛下万不可受其蛊惑!”
他猛地转身,指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沉,厉声道:“陆沉!你自西洋归来,携奇技,献妖物,蛊惑圣听,耗费国孥,更引动天象地异,致使边疆不宁,四夷躁动!你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欲效前朝王莽、董卓,以异术乱我大夏神器乎?!”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这是极其严厉的指控,几乎等同于指责陆沉是祸国妖人、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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