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八点。
窗外,夜幕早已深沉,被零星炸响的烟花点缀出短暂的光亮。空气里弥漫着家家户户飘出的,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硫磺的味道,构成了这个国家一年一度最盛大、最热闹的节日底色。
辩论社的微信群,在经历了一下午的红包雨和表情包轰炸后,终于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直到一条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沈怡婕】:@所有人,十分钟后,腾讯会议,房间号,密码。
【沈怡婕】:收到扣1,不来不是中国人!
【沈怡婕】:[一把菜刀.jpg]
群里,六个小小的“1”字,像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一场跨越了中国版图,从东北到华南的,特殊年夜饭后的“加餐”,即将开始。
东北,某座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小城。
江见想把自己蜷成一团,陷在老家那烧得滚烫的热炕上,感觉自己像一张即将要被烤熟的肉饼。
客厅里,电视正大声播放着每年都看、每年都吐槽、但每年都必不可少的春节联欢晚会。
饭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已被收拾干净,换上了一大盘瓜子、花生和糖果。
江平海,江见想的老爹,一个典型的东北汉子,正盘腿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小品,一边乐得前仰后合。
“哎,我说孩儿他妈,”江平海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正在嗑瓜子的老婆,“你看咱家酱酱,这一下午,抱着个手机,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是不是有情况啊?”
江母磕开一颗瓜子,将瓜子仁精准地弹进嘴里,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八卦意味。
“那还用说?我姑娘这么优秀,在大学里能没小伙子追?”
江见想的脸“轰”的一下,红了。
她猛地从炕上坐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试图用声音的高度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爸!妈!你们胡说什么呢!”
“我那是在跟同学聊天!聊学习!”
江平海看着自家闺女那不打自招的模样,笑得更欢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学习?学习能让你笑成那样?那小伙子,是哪里人啊?对你好不好啊?啥时候领回来让爸妈瞅瞅?”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像东北冬日里最猛烈的寒风,刮得江见想头皮发麻。
她的大脑瞬间宕机,根本组织不出任何一句有效的反驳。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沈怡婕那张牙舞爪的头像和那句“不来不是中国人”,像一道救命的圣光,照进了她那早已一片狼藉的世界。
得救了!
江见想如蒙大赦,她抓起手机,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个鲤鱼打挺就从炕上蹦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里钻。
“我……我们社长找我有正事!要开会!”
她丢下这句充满了“正当性”的借口,反手就把那扇印着喜鹊登梅图样的木门给关上了,将父母那充满了八卦与调侃的笑声,彻底隔绝在外。
身后,还隐隐传来江平海那跑调的二人转哼唱。
“小呀么小姑娘,心里呀有情郎……”
江见想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社死过。
京城,张家。
晚饭的最后一道程序,是一杯酒。
不是什么名贵的茅台五粮液,而是一杯最普通的温黄酒,酒杯旁,还摆着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话梅糖。
张林端起酒杯,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睛,穿过袅袅升起的,温热的酒气,望向对面那个身形挺拔的儿子。
张牧寒也端起了酒杯。
父子二人没有说话,只是隔着一张桌子,将杯中的温酒,一饮而尽。
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话梅的酸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和解的暖意。
一个沉默的,心照不宣的碰杯,一个意味深长的,彼此都懂的点头。
长达二十年的冰封,在这一刻,于无声处,悄然消融。
温岚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张总是温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想把这个充满了历史性意义的瞬间,留给这两个同样别扭的男人。
张牧寒的手机,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亮了一下。
是沈怡婕的会议通知。
他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对着父亲,微微颔首。
“爸,妈,我社团有点事,先进去了。”
张林“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那目光,不自觉地,在他那张褪去了冰冷,显得柔和了许多的侧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张牧寒拿着手机,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身后,是母亲收拾碗筷时,瓷器与水流交织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轻响。
他的世界,从未如此刻这般,安宁而温暖。
金陵,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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