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的瘟疫风波平息后，希钰玦与绒柒并未立刻离开。他们在那处暂时落脚的小院又多住了几日，一则为了确保瘟疫不会反复，二则绒柒需要时间恢复连续施术的消耗，三则……希钰玦心中那抹隐忧，随着此次事件，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清晰。
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炊烟袅袅、似乎已恢复往日宁静的小镇，紫眸深处却并无放松之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蜃楼仙市换来的月牙残片，残片冰凉，内里那丝微弱的月华气息与绒柒怀中的月胧珠产生着极其隐晦的共鸣，却也让他感知到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却与魔气侵蚀截然不同的“不协调感”，残留在这场看似寻常的“天灾”背后。
“玦，药熬好了。” 绒柒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从厨房走出来，见他立在树下出神，不由关切道，“还在想瘟疫的事吗？那个被魔念附体的行商，不是已经净化掉了吗？镇上的人也都好转了。”
希钰玦转过身，接过药碗，示意她坐下。看着她虽然疲惫却眼神清亮、充满欣慰的模样，他将药碗递到她唇边，温声道：“先喝药。”
绒柒乖乖喝下苦涩的药汁，皱着小脸。希钰玦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一小包在镇上买的蜜饯，塞了一颗到她嘴里。甜意化开，冲淡了苦涩，绒柒眯起眼笑了。
“瘟疫之源虽除，但其出现的方式，太过蹊跷。” 希钰玦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寻常魔气侵蚀，多表现为狂乱、嗜血、直接攻击。而此次，却是以‘疾病’为载体，潜伏、传播、缓慢侵蚀生机与神智，若非你及时察觉并净化，假以时日，整个镇子恐怕会在无声无息中沦为死域，甚至可能成为新的污染源，向外扩散。”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行商体内潜藏的魔念，也非寻常低等魔物所有，其隐蔽性与侵蚀方式，更趋近于……某种‘试验’或‘投放’。”
绒柒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粉眸中浮现凝重：“试验？你是说……魔族在尝试新的方式？”
“未必是魔族主力所为。” 希钰玦摇头，“但也绝非偶然。更让我在意的是，此地距离联军主要防线已相当遥远，属于战后相对平静的区域。魔气或魔念能如此精准、隐蔽地渗透至此，意味着……”
“意味着魔族的触角，或者说某种我们尚未完全了解的‘污染’，已经悄然蔓延到了后方。” 绒柒接口，声音里带上一丝寒意，“而且，这种方式，比正面进攻更难防范。”
“正是。” 希钰玦目光投向远山，那里云雾缭绕，看似祥和，“陨星原一战后，魔族主力收缩，战场暂时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恐怕并非真正的休养生息。沧溟败退，以他心性，绝不会甘休。他可能在积蓄力量，也可能在……寻找新的突破口，新的战争形态。”
他想起联军大营中那些看似正常、实则偶尔滞涩的情报传递，想起神宫方面过于“周到”的丹药与医官名单，想起妖族内部某些过于热烈的崇拜背后隐约的审视……各方势力在共同敌人暂时退却后，那看似稳固的盟约之下，私下的动作与算计，只怕从未停止。
而这新出现的、隐蔽而阴毒的“瘟疫式”魔念侵蚀，则像一记警钟，敲响在他心头。
“三界和平，或许只是暂时。” 希钰玦最终说出心中的判断，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更大的危机，可能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此次清溪镇之事，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绒柒靠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她没有害怕，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兔子。
“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问，眼中是全然信赖与并肩的决心，“继续游历，暗中查访类似事件？还是……回联军？”
希钰玦沉吟片刻，反问道：“你觉得呢？”
绒柒认真想了想，说道：“如果这真的是魔族新的阴谋，光靠我们两个暗中查访，力量太分散，效率也低。联军那边有更完善的情报网络，或许能更快发现端倪，做出应对。但是……” 她蹙起眉，“如果我们回去，会不会又陷入之前的那些……纷争和算计里？而且，我们刚离开不久，现在回去，会不会让人误会？”
她考虑得很实际，也带着对他处境的关切。
希钰玦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的柒柒，成长得很快。
“不必立刻回去。” 他做出决定，“但我们需要建立更有效的信息渠道。联军那边，我会以私人名义，传讯给凌肃，提醒他注意后方区域可能出现的、非典型魔气侵蚀事件，尤其是类似‘瘟疫’、‘集体癔症’、‘地气异常’等隐蔽性强的现象。他不会轻视。”
“另外，” 他看向绒柒，“你的月华之力对这类潜藏污染感应敏锐，今后游历时，我们可多加留意。同时，我也需进一步推演法则，尝试能否构筑一种更广泛、更灵敏的预警机制，哪怕只是覆盖我们途经的区域。”
他握紧她的手：“游历依旧，但需更警醒。道需悟，世亦需察。我们无法阻止暗流涌动，但至少，可以尽力不让它无声无息地吞噬无辜。”
“嗯！” 绒柒用力点头，“我们一起留意！我的月华之力好像对这种隐藏的坏东西特别敏感，以后每到一处，我都仔细感应一下！”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院外传来孩童归家的嬉笑声，炊烟的味道更加浓郁。小镇似乎已彻底从昨日的恐慌中恢复，重归平凡的温馨。
但希钰玦知道，这温馨之下，潜藏着不易察觉的阴影。而他与绒柒，在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彼此相伴的同时，也必须睁开那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
和平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珍贵的间隙。但他们已非昔日的逃避者或被动承受者。他们是经历了血火淬炼、找到了各自道心的“堕神”与“月姬”。无论前方是更险恶的阴谋，还是更猛烈的风暴，他们将携手面对，以他们的方式，守护所珍视的一切。
暗流已现，心有所感。新的征程，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山水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他们将更加主动，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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