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闻言，身体晃了一下，似乎大受打击，伏在榻边，半晌没有说话。内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孙权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复杂难明。他轻轻放下周瑜的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公瑾……”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见，“你我君臣相得，犹如鱼水。你若去了，这江东万里江山，让朕……倚仗谁去？”
这话听着情深意重，可周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敲打。意思是，你周瑜很重要，但江东离了你，也不是转不动。
就在这时，孙权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榻边小几，落在了那碗凉透的药上。他端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周瑜的心猛地一提！这药是照方子熬的，但里面被他示意加了点无关紧要却味道特殊的药材，以符合“疑难杂症”的表象。难道孙权懂药性？看出了破绽？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孙权却轻轻放下了药碗，叹了口气：“药都凉了……罢了。” 他站起身，对鲁肃道：“子敬，公瑾这里，你要多用点心。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宫内府库支取，就说朕的旨意。”
“臣，遵旨。”鲁肃连忙应道。
孙权又深深看了榻上的周瑜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终于转身，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内室。
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又持续了良久。
周瑜才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孙权的这次突然“探病”，看似情深义重，实则步步惊心。那碗药，他肯定起了疑心！但他为什么没有当场揭穿？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怕什么？
“主公他……”鲁肃凑过来，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抖。
“他在等。”周瑜坐起身，扯掉额上的湿毛巾，声音冷硬，“等我自己‘死’，或者等别人跳出来，替他动手。”
话音刚落，周循像一道影子般闪了进来，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都督！出事了！”他声音发紧，“张昭府上……刚刚……起火了！”
“什么？！”周瑜霍然站起，“怎么回事？说清楚！”
“火是从书房烧起来的！火势极大！我们的人在外围看到，有黑影在火起前从府中跃出，身手极快，我们的人想跟，被甩掉了！方向……像是往……往长公主别院那边去了！”
纵火？灭口？还是……弃车保帅？周瑜心脏狂跳。张昭这把火，烧得太是时候了！就在孙权刚离开都督府之后！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了时间？
“张昭人呢？”周瑜急问。
“火起时，张昭被家仆拼死救出，但……但据说吸入了浓烟，昏迷不醒，府内乱成一团！”
昏迷不醒？死无对证？周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对手的反应太快了，太狠了！这把火，不仅可能烧掉了张昭府里可能存在的证据，更把水搅得更浑！张昭一倒（无论是真倒假倒），之前指向他的一切线索，都成了无头公案！
“长公主别院那边有什么动静？”周瑜追问。
“别院……毫无动静。”周循答道，“守卫反而更加森严了，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安静得反常！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瑜在昏暗的室内急速踱步，脑子飞快转动。孙权起疑，张昭被“灭火”，长公主按兵不动……所有的线索，似乎一下子都断了。不，不是断了，是被人强行掐断了！那个真正的“槐影”，就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断尾和清扫！
对手对时机把握之精准，手段之老辣，远超他的预估！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诸葛瑾也匆匆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用特殊火漆封着的细竹管。
“都督，江北……六百里加急密报！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密码！”
周瑜一把夺过，熟练地破译。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写就：
“许昌异动！曹操密遣一支精干小队，携重金及密令，已于五日前潜行南下，目标疑似……江东！队中疑有精通方技、爆破之能人！其行踪诡秘，恐已入境！目的不明，或与……‘惊雷’有关！”
曹操的人也来了？！在这个当口？！是巧合，还是……与江东内部的“槐影”里应外合？
内忧未平，外患又至！真正的“槐影”尚未现身，曹操的尖刀却已抵近咽喉！
周瑜捏着密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觉自己像一张网中的鱼，周围的网正在越收越紧。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丝缝隙。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仿佛天塌地陷。雨水混着狂风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冰冷刺骨。
“周循。”
“在！”
“让我们的人……动起来。”周瑜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盯死所有可疑的进出城通道，特别是水道！严查一切陌生面孔！告诉程普、黄盖，水陆防务，给我扎紧篱笆！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诺！”
“子敬，子瑜。”周瑜转过身，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滑落，“戏，该收场了。”
鲁肃和诸葛瑾一怔。
“明天，放出消息，”周瑜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冷静的光芒，“就说我周瑜，天命不绝，得异人梦中赐药，已……转危为安。”
他要从暗处走到明处，他要看看，当他这条“鱼”突然挣扎着要撕破渔网时，那些藏在岸上的渔夫，会是什么反应！
风雨更急了。一场远比濡须口之战更凶险、更复杂的较量，就在这电闪雷鸣之中，拉开了血腥的序幕。而那个始终隐藏在最深处的“槐影”，似乎正站在风雨的尽头，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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