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的盛夏，闷热得没有一丝风。都督府大门紧闭，门可罗雀。对外，周瑜病势沉重，已不能见客。高墙之内，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更添了几分烦躁。
内室中，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周瑜只着一件单衣，斜靠在榻上，脸色在刻意调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清明得没有一丝病态。鲁肃和诸葛瑾坐在榻前的矮凳上，三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消息放出去已有五日。”鲁肃压低声音，几乎如同耳语，“外面都传遍了，说都督忧劳成疾，呕血不止，已……已油尽灯枯。”他说最后四个字时，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周瑜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油尽灯枯？正好。就要他们这么想。”他看向诸葛瑾，“子瑜，鱼儿可有动静？”
诸葛瑾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有！张昭府上，这五日间，夜间皆有神秘客出入，皆是从后门悄入悄出，避人耳目。我们的人冒险靠近，隐约听得一两句交谈，提及‘病重’、‘时机’、‘早做打算’等语。”
“可探得来人身份？”周瑜问。
“其中一人，身形与之前失踪的侍卫孙朗有几分相似，但无法确定。另一人……更神秘，全程以斗篷遮面，但护卫皆身手矫健，不似寻常家仆。”诸葛瑾答道，“此外，市井间开始流传新的谣言，说都督之病……乃是因为炼制‘惊雷’，遭了天谴，故而药石无灵。”
“天谴？”周瑜轻笑一声，带着讥讽，“他们倒是会找由头。这是要为日后接手‘惊雷’工坊铺路了。”他沉吟片刻，“宫内有何反应？”
鲁肃接口道：“主上前两日派御医来过，被我们以‘都督昏睡’为由挡了回去。御医回复主公，言都督脉象紊乱，邪入膏肓……主公闻讯，沉默良久，赏赐了大量药材。张昭等人则频频入宫‘探病’，实则……怕是去探主公的口风，催促早定‘后事’。”
周瑜眼中寒光一闪。“后事”？指的是接替他都督之位的人选，还是那令人垂涎的“惊雷”之术？
“我们抛出的饵，该有鱼咬钩了。”周瑜坐直了些，声音低沉而清晰，“子敬，那封‘密信’，可以‘不小心’地让张昭的人截获了。”
鲁肃会意，点头道：“已安排妥当。那信仿造了江北的笔迹和密押，内容是指示‘槐影’，趁我病重、内部混乱之机，设法将‘惊雷’图谱及核心工匠名单，于三日后子时，送至城西土地庙神龛之下。信中还特意强调，‘此乃曹丞相最后通牒，若再失手，严惩不贷。’”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妙棋。利用曹操“暗棋”这条线，伪造一份逼命的“最后通牒”。若“槐影”真是张昭或他手下核心人物，必然惊慌，要么铤而走险，要么会露出马脚去核实或求助。
“好。”周瑜点头，“土地庙周围，都布置好了？”
“程老将军亲自挑选的二百死士，已化装成乞丐、流民、商贩，将土地庙围得铁桶一般。只等鱼儿上钩。”诸葛瑾答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周瑜却摇了摇头：“不够。张昭老奸巨猾，未必亲自出手。我们要的，不只是抓一个传递消息的小卒，而是揪出‘槐影’的本尊，拿到铁证。”
他目光扫过二人：“子敬，你想办法，让主公‘偶然’得知土地庙可能有江北细作活动的消息。不必说透，只需引起他的好奇。子瑜，你想办法，让张昭知道，主公似乎对土地庙产生了兴趣。”
鲁肃和诸葛瑾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是要把孙权也引入局中！若张昭真是“槐影”，得知孙权关注，必会疑心是计，要么取消行动，要么……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灭口或转移视线，动静越大，破绽越多。若张昭不是，此举也可洗清他的嫌疑，并借孙权之力看清真相。
“公瑾此计，可谓一石二鸟，只是……是否太过行险？若主公察觉……”鲁肃有些担忧。
“顾不了许多了。”周瑜断然道，“唯有将水搅浑，让那隐藏最深的鬼，自己跳到明处来。放心，我自有分寸。”
计议已定，鲁肃和诸葛瑾悄然离去安排。内室中又只剩下周瑜一人。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外面被烈日炙烤的庭院，寂静中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他知道，自己布下的网已经撒开，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对手的贪婪和恐惧。
等待的两天，漫长得如同两年。
都督府内外，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各方的眼线都在活动，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周瑜依旧“病”着，甚至连送进去的汤药，都按他的吩咐倒掉了一半，做出病情反复的假象。
终于，到了约定的前夜，三更时分。
周循如同鬼魅般闪入内室，呼吸略显急促，低声道：“都督，有动静了！土地庙那边，刚才有一黑影潜入，身手极好，我们的弟兄差点没跟上。他在神龛下摸索片刻，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但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潜伏在了庙后的大槐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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