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他点名，目光落在有些紧张的李铭身上，“你负责前期设备协调、检校，以及基础点云数据的采集工作，具体要求和技术参数我已经发到你邮箱。”
“好的，顾夜学长！”李铭立刻应下，像是接受命令的士兵。
“陆辰，”他转向陆辰，语气稍缓，但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基调，“环境搭建和后期渲染引擎你可以用你熟悉的Unreal Engine 5，但数据接口和材质规范必须严格遵循我制定的标准，确保模型在不同平台下的一致性。”
“明白，顾大佬。”陆辰耸耸肩，表示接受。
他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缜密，带着一种基于绝对实力的权威性，瞬间将会议拉入了纯技术的轨道。整个方案高效、精密、环环相扣，如同他亲手制造的那些航模，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确计算。但是，在这个完美的技术蓝图里，却完全没有给“历史背景”和“人文叙事”留下任何融入的空间和接口，仿佛它们根本不存在，或者，无关紧要。
林溪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她意识到，在顾夜构建的这个绝对理性的技术世界里，她的工作、她引以为傲的专业领域，似乎只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的装饰品，甚至可能是阻碍效率的累赘。他分配任务时，甚至没有看向她，自然也没有给她分配任何“技术范畴”之外的工作。
一股不甘和屈辱感混合着紧张，在她胸腔里涌动。她不能就这样被无视。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顾夜话音刚落的间隙，开口了，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但努力维持着镇定：“顾夜学长，关于项目的整体方案，我……有一点想法。”
顾夜的目光再次转向她，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被打断思路的不耐，虽然转瞬即逝，却被林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让她心脏又是一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认为，我们这个项目名称是《校园历史建筑保护与数字化建模研究》，那么它的核心就不仅仅是建立一个精确的三维模型，”林溪努力让自己的论述更有力，更专业，她拿起自己准备的那份资料，像是握住了自己的武器，“‘保护’与‘研究’的内涵，应该包括赋予这个数字模型以历史和文化的灵魂。否则，它和一个普通的建筑BIM模型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试图忽略顾夜那越来越冷的注视，继续阐述：“比如，我们是否可以在模型的特定位置，嵌入关键历史节点的图文信息？或者，利用虚拟现实技术，选择性地复原老图书馆在某个特定历史时期内部的场景布置、读者活动？再或者，结合我搜集到的一些口述史书资料，构建一条具有故事性的线上导览路径？”她一边说，一边将资料中标记出的几个具体例子指给大家看，“我的这些初步研究里提到，老图书馆在抗战时期曾作为临时书库，保护了大量珍本古籍，这段历史完全可以作为……”
“不需要。”顾夜冷淡地打断了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冰冷的机械合成音，“模型的首要也是唯一核心任务，是精确、高效地还原目标的物理结构。毫米级精度是硬性指标，是后续一切应用的基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溪手中的资料，眼神里没有任何对内容的兴趣，只有对偏离主线的否定：“你提到的这些，属于后期可有可无的附加功能。在现阶段提出，只会增加项目的不必要复杂度，分散精力，影响核心数据的采集效率和最终呈现质量。”
他的话语像一把淬冰的利刃，精准而冷酷地劈开了林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和防线。“可有可无的附加功能”？她熬夜查资料、梳理脉络、构思叙事，花费无数心血准备的东西，在他眼里竟然如此不值一提，甚至被视为干扰项？
陆辰见状，赶紧打圆场，脸上堆起笑容：“哎呀，夜哥，话也别说得这么绝对嘛。林溪学妹的想法也挺好的，能让最终的模型更生动、更有内涵，说不定还能在答辩的时候加分呢……”
“技术方案优先。一切以实现最高精度和效率为目标。”顾夜再次打断，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甚至没有看陆辰，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仿佛讨论已经结束，“如果历史部分的工作，最终只需要在技术模型完成后，附上一份独立的文字说明报告，可以。但现在，请勿干扰技术路线的执行。”
会议室内陷入了彻底的冰点。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李铭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陆辰撇撇嘴，对着林溪做了一个“我也没办法了”的无奈表情。
林溪紧紧攥着手中的资料纸，坚硬的文件夹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无力和巨大挫败感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剧烈地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看着顾夜那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个光年距离的俊美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次意外事故的尴尬，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价值体系和世界观的巨大鸿沟。在他绝对理性、追求效率和技术至上的世界里，她所珍视的人文关怀和历史温度，似乎毫无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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