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听得一头雾水,却又隐隐觉得这些疯话里藏着线索。
他不再追问,只陪着坐着,时不时应一句“嗯”“是嘛”“难怪”。老乞丐渐渐放松,甚至主动说起些零碎话:“黑衣人夜里走,不点灯……踩瓦片都不响……有一次摔了个桶,立马有人捂嘴拖走……不敢出声……怕吵醒死人……”
“死人?”林寒问。
“苏家的鬼还没走干净呢。”老乞丐喃喃道,“二十年前一把火烧了半条街,尸首都没认全……现在的人,拿着名字当幌子使,其实骨头都不是那一茬的……”
林寒呼吸微微一顿。
苏府。
又是苏府。
上一章在酱菜铺听到的“苏府大厨来买酱”,他还以为只是巧合,或是有人故意搅浑水。但现在看来,这名字不仅被人提起,还和城西、黑衣人、药味联系在一起。
难道当年苏家覆灭,并非简单抄家流放?而是牵扯到了某种隐秘交易?或者……炼药?
他不动声色,又问:“你说他们抬箱子进去,那出来呢?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出来?”
老乞丐摇头:“不出来……进去了就不出来……除非是装在坛子里……灰白色……像面粉……但不能吃……吃了舌头烂……”
林寒记下了。
灰白色粉末,不能吃,疑似药物残留。
这和他在废弃宅子看到的瓷瓶里的东西,高度吻合。
他终于确定:这老乞丐虽疯癫,但所言并非全无根据。他极可能亲眼见过某些事,只是记忆破碎,只能以疯语形式吐露片段。
“那你见过他们从哪个口进去吗?”林寒换了个方式问,“是不是走旧窑厂那边?”
老乞丐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直勾勾看着林寒,眼神竟透出一丝诡异的清醒。
“你……不该知道这个地方。”他声音沙哑,“知道了……就得闭嘴。”
林寒心跳加快,但语气仍稳:“我知道啥?我就随口一问。”
“旧窑厂……三号窑……烟囱歪的那座。”老乞丐低声说,“门在背面……长年锁着……可每到三更,锁就开了……黑袍人列队进去……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七个人……”
林寒迅速在脑中画图。
城西旧窑厂,三号窑,烟囱歪斜,背面有门,三更开启,七人入内。
这不是普通的藏身处,而是有规律、有组织、有仪式感的行动。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怕被人看见进出,只怕内部泄露。
所以不需要杀人灭口,只需要让人“不想说”“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
这才是最高明的封锁。
他看着老乞丐,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人能活着说出这些话——因为他疯了。疯子说的话,谁会当真?
所以他成了唯一漏网的知情人。
“谢谢你啊。”林寒诚恳地说,站起身拍灰,“今儿茶喝多了,我得回去了。”
老乞丐没理他,只把最后一个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另一半埋进泥里。
林寒转身离开桥洞,脚步不快不慢,一路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条僻静街道。他停下,靠在墙边,深吸一口气。
城西旧窑厂。
三号窑。
三更开门。
七名黑袍人出入。
携带疑似药物的灰白粉末。
与废弃宅子、神秘人、医馆警告全部串联。
这不是巧合。
这是线。
一根从疯人口中爬出来的线。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快落山,天空泛着橘红。街上行人渐少,几家铺子开始关门。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久留。今晚必须回去,整理思路,明日一早,亲自去城西外围查探。
但现在不能惊动任何人。
尤其是不能让那些“轮班”的眼睛察觉他的意图。
他把手插进袖子,握了握火钳,确认它还在。然后迈步前行,步伐从容,像个结束一天奔波准备回家的大夫。
路过一家豆腐摊,他停下来买了块热豆腐,装作顺便捎回去当晚饭。摊主笑着问他要不要辣油,他摆手说病人忌口,不能吃辣。
又走过一间铁匠铺,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他驻足看了两眼,还夸了一句“这刀打得齐整”,惹得铁匠咧嘴一笑。
一切如常。
他不能显得太急,也不能显得太懂。
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夫,在城里晃了一天,累了,饿了,想回家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团火,已经悄悄燃了起来。
他穿过最后一段长街,拐入医馆所在的小巷。门前石阶干净,门环闪亮,阿福应该已经回来了。他没直接进去,而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站了片刻,回望整个城区。
西边,夕阳沉入一片低矮屋脊之后,那里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升起——像是谁家忘了熄火。
但他知道,那不是炊烟。
那是旧窑厂的方向。
他默默记下风向和时间,然后抬脚走进巷子。
明天。
他会去那里。
不是为了逞英雄。
只是为了弄清一件事:为什么一个疯乞丐能说出比十个正常人都多的真相。
而那些拼命让人闭嘴的人,到底在怕什么。
他推开医馆的门,铜铃轻响。
阿福正在扫地,抬头一看:“东家回来啦?茶馆没啥收获吧?”
林寒笑了笑:“没有。净听人扯老婆舌头了。”
“我就说嘛,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林寒接过豆腐,走进厨房,“至少知道哪家豆腐最新鲜。”
他把豆腐放进碗里,盖上纱罩,动作平稳。
心里却已决定:
明日清晨,换装出行。
目标:城西旧窑厂外围。
任务:观察地形,确认路径,不接触,不暴露,只看一眼。
他走出厨房,顺手关灯。
夜色彻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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