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走在城郊的土路上，脚底踩着碎石和干泥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天已经全黑了，连月亮都被云层盖住，只有远处几户人家透出点昏黄的光，像是被掐灭前的最后一口气。他没打灯笼，也不打算打。斗笠压得低，灰扑扑的脸看不出表情，深灰色短打贴在身上，袖口扎紧，腰带缠了三圈，匕首在左臂内侧，铁蒺藜藏在右靴筒里。地图折成小块塞进内衣口袋，紧贴胸口，有点硌，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儿。
老柳家废宅，城西最破的一片地。十年前就没人住了，墙塌了一半，门板早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可阿福说，门口那块青砖被人踩得发亮——说明常有人进出。这种地方，不会是流浪汉落脚，也不会是小两口偷情。能挑这儿当据点的，图的不是遮风挡雨，是隐蔽。
他绕过主街，避开巡夜更夫的路线，从北边一条荒巷斜插进去。巷子窄，两边堆着烂木头和破瓦罐，一脚踩下去，差点踢翻个空酒坛。他抬脚闪开，顺势蹲下，听了一阵动静。四下安静，连狗都不叫。这不正常。往常这种地方，总有野猫打架、耗子窜墙，今夜却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继续往前，走到一处塌墙前停下。这是后院的北墙，原本有两人高，现在只剩一人多点，上面还挂着枯藤和荆棘。他伸手试了试，藤条脆，一扯就断。他把斗笠摘下来塞进怀里，双手撑墙，膝盖一顶，人就翻了过去，落地时屈膝卸力，几乎没有声音。
院子里比想象中还乱。杂草长得齐腰高，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在旧纸堆上。他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空地。堂屋门半开着，门轴锈死，轻轻一碰就会吱呀叫。他没急着进去，在门外站了几息，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也没有火光。
他摸出火折子，用油布包着，只露出一点头。拇指一推，火星跳起，照亮眼前一小片地面。门槛上有鞋印，不止一个，方向都是进屋的。他吹灭火折，靠墙挪到门边，手扶门框，猛地一侧身闪进屋里，背贴墙壁，屏住呼吸。
屋子里一股陈年霉味混着某种药气，刺鼻，像是生漆加了腐草。他再点火折，这次举高了些。光晕扫过屋子中央的方桌，桌上摆着几个瓷瓶、药罐，还有几张散落的纸。纸上画着些古怪符号，像字又不像字，排列也不成句。他凑近看了一眼，看不懂，但直觉告诉自己——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儿。
他放下火折，伸手去拿最近的一个瓶子。瓶身冰凉，釉面粗糙，揭开塞子闻了一下，气味辛辣，呛得他眼角一酸。他立刻盖上，心里记下：这药不能沾皮肤，至少得戴手套。
正要再看另一只罐子，后颈忽然一凉。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从脊椎一路爬上来，停在脑勺底下。
他没回头，也没动。右手慢慢滑向袖口，握住匕首柄。左手把火折攥紧，随时可以熄灭。
“你已看过不该看的东西。”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但平稳，像磨刀石擦过铁片。
林寒缓缓转身。
那人站在门框阴影里，身形瘦削，穿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斗笠，边缘垂下黑纱，遮住整张脸。手里没拿兵器，也没做防备姿势，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桩子。
林寒没说话。
“若还想保住医馆，从此闭嘴。”那人又说，语气没变，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天气好坏的事。
林寒终于开口：“你是谁派来的？”
对方没答。
“苏家的人？”他试探。
那人依旧不动。
“你们约我‘槐树影落三砖’，用的是当年护院交接的暗号。这规矩早就废了，能记得的，要么是旧人，要么是疯子。”林寒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既然知道我会来，为什么不设埋伏？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因为你不敢。你怕我背后有人，怕我留了后手，怕我根本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林寒。”
那人还是没动。
林寒往前半步：“所以你现在来警告我，是想吓退我？还是……你其实也拿不准该不该杀我？”
话音刚落，那人突然转身。
动作快得像被风吹走的灰。
林寒本能想追，脚刚抬，又硬生生收住。他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子，踩在碎草上，轻得几乎听不见，转眼就没了影。
他没追。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种人，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站到你身后，说明他早就布好了退路。追出去，可能三步之内就踩上绊索，五步之内撞上毒烟。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死在这儿。医馆还在，阿福还在，账还没算清。
他重新点亮火折，快速扫视屋子。桌上除了药瓶，还有个小木匣，锁着铜扣。他试着撬开，发现是空的。地上有拖拽痕迹，通向里屋，但里屋门上了闩，从外面打不开。墙角有个灶台，冷的，锅底积着黑灰，最近一次用火至少是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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