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把那片槐叶撕成两半扔进废纸篓的时候，天刚过午。阳光从药堂的窗棂斜切进来，照在柜台上那本摊开的《应急守备草案》上，纸页边缘被晒得微微卷起。他没再看那张纸，只把拐杖靠在桌边，转身进了里屋。
半小时后，他拎着个油布包出来了。
这包东西他没交给任何人，也没锁进密柜，而是直接揣进了怀里。布包四角扎得死紧，但走路时能听见里面账册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像有只小老鼠在啃字。
街上人不少。南桥口的豆腐坊还在吆喝，热气腾腾地飘着豆腥味。林寒低着头走过去，这次没绕小巷，也没避着挑水卖菜的。他走得稳，脚步不快也不慢，像是去赶一场早就约好的集会。
城中心的广场上搭了个临时棚子，是早市收摊后留下的竹架子，上面盖了块褪色的蓝布。平时这儿卖瓜果、换铜钱、说媒拉纤，今天却围满了人。不是来买卖的，是来看热闹的。
林寒站上棚子的时候，底下已经挤了百十号人。有人认出他，低声说了句“济世医馆的林大夫”，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是他！前些日子被查封那个！”又有人说：“听说昨儿夜里动静不小，南桥那边都听见打斗声。”还有人摇头：“别瞎猜，咱们等他开口。”
林寒没急着说话。他先把油布包放在竹桌上，解开绳结，一层层打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病人拆绷带。等最后一层油纸掀开，三本账册、五封密信、两份红印文书整整齐齐摆了出来。
底下的人伸长脖子看。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到中间一页，举起来，面向人群：“这个日期，药材调拨记录写着‘济世医馆库存清空，转交仁和堂’——可那天我们医馆根本没收到任何通知，也没签过交接单。”
下面嗡了一声。
他又抽出那份盖着红印的批条，手指点在印章位置：“这是县丞大人的私印。你们可以看看，和官府告示上的印迹是不是一个模样？”
人群更乱了。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大声问：“你咋知道这不是假的？”
林寒不恼，回头对身后一位白胡子老头拱了拱手：“刘老，您做药材生意三十年，麻烦您上来瞧一眼。”
那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拄着根竹拐，颤巍巍上了棚子。他接过账册和批条，眯着眼看了半天，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放大镜，对着印章边缘来回照。
“没错。”他沉声道，“这印泥用的是松烟朱砂调桐油，市面上仿不出来。而且笔锋走势、压痕深浅，跟去年春榜公示的官文一模一样。”
底下立刻有人喊：“那就是真的？官府真派人抢咱们医馆的药？”
“不是抢。”林寒纠正，“是勾结。仁和堂背后是谁，我不说，大家心里也有数。”
这时几个穿差役服的人从人群外挤进来，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扬声喊：“奉衙门令，禁止聚众喧哗！所有文书立即收缴，违者拘押！”
没人动。
林寒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只是把那五封密信拿起来，当众拆开一封，抽出里面的纸条念道：“‘事成之后，三成利归内线，药材变现由西门赵掌柜经手’——落款是个画押，像不像某位大人平日签公文的花式？”
差役头目脸色变了变，还想往前冲，却被周围百姓拦住。有人喊：“你们也配管？自己裤腰带上的铜扣都锈了，还装官威？”
“就是！要查也是我们先查清楚！”
“让林大夫说完！”
差役们互相看了看，终究没敢硬来，灰溜溜退到了圈外。
林寒把信件重新收好，声音提高了一度：“这些证据，我本可私下递交给上级官员。但我没这么做。因为我知道，有些人习惯装聋作哑，拖到风头过去就当没这回事。所以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光天化日之下，有人穿着官服，干着贼勾当！”
话音刚落，广场东头传来一阵骚动。一群百姓自发往县衙方向涌去，边走边喊：“还医馆清白！”“交出贪官！”“我们要说法！”
林寒没跟着走。他留在棚子里，把剩下的证据一件件摆出来，供人围观。有个老太太颤巍巍上前，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说：“这价格……比我上个月买的贵了三倍！他们原来是拿咱们的救命钱填私囊啊！”
旁边一个汉子当场哭了：“我娘就是那时候买不起药才拖死的……要是早知道……”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有的默默看着，有的拍大腿骂娘，还有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干脆把推车停在棚子边上，免费给人发饼：“吃吧，今天不挣钱，就当替天理讨个公道！”
到了晌午末尾，县衙门前已经黑压压一片。鼓架上的鸣冤鼓被人敲得咚咚响，门缝里探出半个差役的脸，哆嗦着说：“大人……大人说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
“放屁！”一个屠户模样的壮汉一脚踹在门框上，“昨天还能喝酒听曲，今天就病了？让他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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