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一脚踏进医馆门槛，木棍拄地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格外响亮。他没脱鞋，也没抬头看匾，只是把那根沾了血泥的短棍靠在墙角，像扔下一截烧火的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他咬牙撑住了，手扶着药台边缘慢慢挪到凳子前，一屁股坐下，喘得像拉风箱的老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婉拎着铜盆进来，水面上浮着几片艾叶，热气扑在脸上。她没说话，走到林寒跟前蹲下，伸手去解他袖口的布带。林寒想躲，胳膊刚抬起来就抽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她说。
“我自己来就行。”林寒嘴硬。
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有点红，像是熬久了，又像是哭过，但脸上一点情绪没有。她手指一用力，“嘶啦”一声把破袖子直接撕开，露出底下结痂又裂开的伤口。血混着汗，在皮肤上画出几道歪斜的线。
“你这哪是自己行，是自己硬撑吧。”她拿湿布擦他手臂，动作不轻也不重，刚好让他觉得疼，又不至于喊出来。
林寒低头看着她，发髻松了一圈，一根银簪斜插着，像是随手抓来的。她鼻尖上还有点灰，大概是收拾药台时蹭的，嘴唇干得起皮。他忽然想起白天她在药台边拽长凳挡人那一下，力气大得像个男人，可现在这双手又细又稳，一点不抖。
水很快变红了。
苏婉换了一盆，继续洗。林寒盯着她后颈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心想这丫头平时话不多，干起活来比谁都利索，连陈百草都说她“手巧心细，赛过老郎中”。可没人知道她半夜还偷偷补药袋，把碎布头缝成绷带，挂在床头晾着。
“肩膀也伤了？”她问。
“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让我看看。”
“真不用——”
话没说完，苏婉已经伸手去撩他另一侧衣领。林寒一缩脖子，结果牵动肋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苏婉停下，瞥他一眼：“你还挺能忍？疼都写脸上了还嘴硬。”
她轻轻把衣服拉开，看到左肩下方一道青紫的淤痕，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她皱眉，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罐黑膏药，揭开盖子，一股辛辣味冲了出来。
“这个得贴三日。”她说着，用指尖挖出一块，按在他伤处。
“嘶——你轻点！”
“忍着。”她拍他一下，“刚才打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轻点？”
林寒咧嘴：“那能一样吗？打人爽，挨药疼。”
苏婉没理他，继续贴好，又拿布条缠了几圈。包扎完，她站起身，把脏水端到门口泼掉，回来时顺手关了门。屋外风不大，但吹得檐下那只破灯笼晃了两下，光影在墙上跳了跳。
“饿了吧？”她问。
“还好。”
“我煮了粥，加了红枣和山药，容易消化。”
“你不吃？”
“等你吃完我再盛。”
林寒低头瞅着自己包得像粽子的手臂，忽然说：“你要是不在，这医馆也就散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爆了个小火花。苏婉正弯腰整理药箱，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在。”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楚。
林寒抬头看她背影，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肩上，像撒了层薄盐。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外面巷子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孩子哭，很快又没了。
苏婉直起身，拿来一碗热粥，放他面前。碗边有个豁口，是去年冬天摔的，一直没换。她坐旁边小凳上，看他吃。
林寒舀了一勺，烫，吹了两下，喝进去。米粒软烂，红枣甜得刚好，不腻。他吃了半碗，额头上沁出汗珠。
“慢点。”她说。
“好吃。”他说。
苏婉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压住了。她接过空碗，起身去厨房重新盛。林寒坐着不动，耳朵听着她来回的脚步声，锅勺碰碗的声音，心里莫名踏实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手。
虎口裂了道口子，还没完全愈合，指节上有新磨的茧。这双手采过药、切过草、打过人，也被人打过。可它从来没停过。小时候娘常说：“手勤命不懒，命苦心不能苦。”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点。
苏婉端着第二碗粥回来，发现他愣神。
“想啥呢？”她问。
“没啥。”他接过碗，“就是觉得……今天这事，要是换个地方，换个人，可能早就散了。”
“那你庆幸选对了地方？”
“嗯。”他低头喝粥，“也庆幸身边人没跑。”
苏婉站着没动，手里还拿着汤勺。她看着他头顶，头发乱糟糟的，额角有块擦伤，结了黑痂。她忽然弯腰，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仔细看了看。
“过几天就好了。”她说。
“你天天看我，不嫌烦？”
“嫌你嘴贫。”她收回手，“吃你的饭。”
林寒笑了，低头继续吃。这一碗吃得慢，几乎是一粒米一粒米数着咽下去。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递过去，苏婉接了，转身又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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