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寒已经站在后院石碾前。他双手握着木杆,一圈一圈地推,碾槽里的药材被压成细粉,扬起一阵阵微尘。
昨夜他没睡好。枕头底下藏着的药包还在,银针囊也贴身带着。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阿福那晚埋的东西,他没动,也没说,但心里清楚,这药铺里有些事,正一点点浮上来。
他正低头干活,门外传来马蹄声,接着是皮靴踩在青石上的响动。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身材粗壮,裹着油亮皮袄,腰间挂个鎏金算盘,走一步叮当响。
陈百草从账本里抬头,眉头皱了一下:“赵三?今天这么早。”
“老规矩,新货到了。”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羌活,川产上品,按您上次说的‘处理过’的,一文不少。”
林寒手上的动作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他记得陈百草昨天提过一笔:“明日有批羌活要进,放第三排西首。”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听这话说得古怪,“处理过”三个字像是暗语。
赵三把背篓往柜台上一放,解开绳子,倒出一堆切好的药材。颜色偏深,断面不齐,气味也不对。正常的羌活该有股辛香,这堆却带着一股闷腥。
陈百草伸手抓了一撮,看了看,又闻了闻,点头:“收下吧,称重。”
林寒心里一紧。他知道有问题,但他只是个试用工,连工钱都没有,说话没人听。可要是不说,这批药进了库,迟早会用到病人身上。
他假装去整理柜台,靠近那堆药材,趁人不注意,悄悄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轻轻咬碎。
味道不对。辛辣中夹着铁锈味,像是混了动物骨头磨的粉,甚至还有点像干血渣。这种东西入药,轻则无效,重则伤肝损肾。
他不动声色吐掉残渣,把剩下的药末藏进袖袋。然后退到角落,靠在高柜后面,眼睛一直盯着赵三。
赵三正在和陈百草核对账目,嘴里说着“今年山货难收啊”“运费涨得厉害”之类的话。可他的脚一直在动,右靴尖反复碾着地面一块不起眼的灰白物。
林寒蹲下身,假装扫地,慢慢挪到柜台侧面。他借着扫帚遮挡视线,低眼看去——那块东西半埋在土里,质地坚硬,微微弯曲,表面有一圈圈细纹,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
他心跳加快。这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像是某种动物的鳞片,或者……盔甲碎片?
赵三忽然停下说话,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林寒立刻低头继续扫地,动作平稳,脸上没有一点异样。
等赵三回身签字画押,陈百草接过货单,那批羌货就算正式入库了。
“放第三排西首第二个木箱。”老头说。
林寒记下了。
赵三收起算盘,拍了拍手,临走前又扫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几秒,冷得很。
林寒没抬头,也没躲。他知道对方可能起疑了,但现在不能慌。只要他还在这儿扫地、推碾、切药,就还是那个不起眼的新人。
马蹄声远去后,他才缓缓站直身子,从扫帚尖拨开浮灰,把那片残片捡起来。很小一块,只有指甲盖大,但足够看出纹理走向。
他摸了摸胸口,把东西塞进内衣夹层。那里还贴着母亲留下的旧布条,现在多了一样东西压在下面。
回到碾房,他继续干活。石轮沉重,右腿发力时隐隐作痛,但他节奏没乱。一边推,一边回想刚才的事。
赵三说“处理过”,陈百草没问怎么处理;药材有铁锈味,老头只看外表就收了;还有那片鳞甲,为什么会被踩在地上?是谁带来的?又是谁丢的?
这些事串在一起,不像巧合。
中午吃饭时,他端着碗蹲在屋檐下,一边啃馍一边翻《青囊针经》。书页发皱,有些字泡糊了,但他能猜出来。里面提到一种假药叫“骨替散”,就是拿动物碎骨冒充药材,专骗不懂行的医馆。
他合上书,盯着远处的药柜。
第三排西首第二个箱子,就在那儿。里面装的是“川产上品羌活”,实际上可能是掺了骨粉的废料。
他不能现在揭发。阿福的事还没查清,赵三背后有没有人也不知道。贸然开口,只会把自己推出去。
下午搬药的时候,他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箱子封条完好,没人动过。但他注意到,锁扣有点歪,像是被人强行打开又合上了。
晚上轮值巡库,他提着灯笼进去。一间间检查潮湿度、虫蛀情况。走到第三排架子时,他停下脚步。
那箱羌货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标签崭新。他轻轻打开盖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外层的药片看起来正常,颜色统一。可往下挖,里面的质地明显不同,有的发黑,有的带红丝,还有一块边缘泛着油光,像是泡过什么东西。
他拿出随身的小刀,在灯下刮了刮断面。粉末落在纸上,呈灰黄色,夹杂着细微的黑色颗粒。
这不是植物纤维。
他把样品包好,塞进袖袋。然后关上箱子,恢复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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