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打湿了林寒的肩膀。他站在苏府后巷的拐角处,右腿还有些发沉,走路时一瘸一跛,但脚步没停。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那根银针还在,青光已经褪去,像一根普通的细铁丝。他把它收回油布包里,又摸了摸胸前的铜牌。牌子贴着皮肤,凉得让他清醒。
三天前他还跪在陈百草面前,求一条活路。现在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活,是为了让某些人知道——死,也能由他来定。
巷子尽头有扇小门,是苏家后院的侧门。他知道苏婉这时候一定在屋里擦药。她的脸已经开始烂了,金粉毒发作得比预想快。这不是意外,是他算准的。
他从怀里抽出半卷旧纸,封面写着四个字:《青囊针经》。纸页边角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可那句“血债血偿,医断因果”却像刻进肉里一样清楚。这是昨夜陈百草留下的包裹里多出来的,老头没提,也没解释,只说了一句:“该你知道的,自然会懂。”
他懂了。
祖父用命护住的不只是这套针法,还有那些被权贵踩在脚下的百姓。而今天,第一个要还债的,就是苏婉。
他把经书塞回怀里,抬脚往前走。
雨下得不大,但风冷。他靠近那扇窗,窗户半开,透出一点光。里面传来瓷碗轻碰的声音,还有布巾擦拭皮肤的摩擦声。
苏婉正对着镜子抹药膏。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颤抖地涂着左脸。那块原本白皙的脸颊现在泛着红斑,边缘微微溃烂,像是被火烧过又泡了水。
她咬着牙,不吭声。可每涂一下,眉头就抽一次。
林寒没动。等她放下药碗,伸手去拿梳子的时候,他才抬起手指。
银针飞出,穿过雨幕,钉进她发髻中央。
“叮”一声轻响,梳子掉在地上。
苏婉猛地抬头,镜子里映出窗外黑影的一角。她伸手拔下银针,指尖碰到针尾时,忽然一顿。
这光……她见过。
破庙那一晚,火光冲天,她在马车上远远望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断了腿的少年,手里握着发光的针,给女人接骨。
那时她笑他蝼蚁也敢行医道。
现在这根针回来了。
她抓起桌上的匕首就要喊人,喉咙却像被什么卡住,发不出声音。她盯着窗外,终于听见那个平静到冷的声音:
“三日后酉时,城隍庙见。”
她说不出话,只能看着那道身影转身离开。
林寒走出几步,雨滴砸在脸上,混着汗滑下来。他的腿疼得厉害,刚才那一针用了七分力,牵动了伤处。但他没回头。
他知道她在看。
他也知道,这一约,不是比谁狠,而是比谁活得更久。
他拐进另一条窄巷,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差点摔倒。扶墙稳住身体时,怀里的经书露了一角。他赶紧塞回去,却发现封皮已经被雨水浸透,字迹正在一点点消失。
没关系,他记住了。
祖父留下的不只是文字,还有那一晚药铺掌柜跪在破庙里说的话:“你祖父为救全村人,耗尽心血而亡。”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终点。
现在他明白,那是起点。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药摊。摊主收摊正忙,没注意他。他停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摊边的空瓶上。
这是规矩。借地方站一会儿,给一文钱,不白占。
他靠墙坐下,喘了几口气。天快黑了,城里的灯陆续亮起来。远处传来打更声,两下。
他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母亲还在百草堂养病,暂时安全。陈百草给了药令,等于默许他自由进出药房取药。只要不去碰禁药区,没人拦他。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配三副镇痛散,防万一动手时腿撑不住。
第二,把剩下的四根银针重新淬火,不能再出任何偏差。
第三,去城南找那个卖棺材的老头,租一口薄棺。不能太显眼,也不能太破。最好能自己抬走。
做完这些,就等第三天酉时。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手又摸到了铜牌。这次他没马上松开。
有人欠他家一条命。
现在轮到他来讨。
他站起来,继续往回走。回到临时落脚的小屋时,天已经全黑。屋子是陈百草安排的,在药堂后街一条偏巷里,一间不到十步宽的屋子,床、桌、炉子各一件。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点灯。
油灯亮起,屋里暖了些。他脱下湿衣挂在床头,换上干的。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
里面整齐摆着七根银针,其中三根颜色略深,是祖传的老针。另外四根是他这两天重新打的,铁不够纯,只能用废刀片熔了重铸。
他拿起最短的那一根,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根针今晚要用。
他不是去杀人。
他是去治病。
治这个烂到根子里的世道。
他把针放进油布包,连同那半卷经书一起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到桌前,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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