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昭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院外叶明霄和温念之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像是一根细针，一下下戳刺着他紧绷的神经。屋内熟悉的药香此刻却仿佛失去了宁神的作用，反而让他心绪愈发纷乱。
他缓步走到桌前坐下，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包扎好的左臂上。丑丑的结，一如那人总是有点毛手毛脚却异常认真的性子。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纱布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方才小心翼翼的动作和吹拂在伤口上的、带着担忧的温热气息。
“难道看着你被刺中？”
自己当时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反问，此刻在寂静中回响，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焦躁和…在意。
他并非懵懂无知之人。只是自幼性情冷淡，专注于仵作之学，于人情世故本就淡薄。对于叶明霄，起初或许真的只是觉得这人虽有时跳脱，但观察敏锐，心地纯良，是个不错的搭档。加之他体质似乎易招邪祟，自己多看顾几分，也是理所应当。
可从何时起，这份“看顾”变了味？
是宁州办案时，看他明明害怕却硬撑着挡在百姓前的背影？是他每次精准捕捉到自己未言明的意图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是他遇险时自己那远超常理的惊怒？还是他毫无防备地靠近，带着阳光般的气息，一次次扰乱自己一潭死水般的心境？
甚至…是看到温念之那般理所当然地黏着他、依赖他，而他会下意识纵容时，自己心头那股无名火？
这绝非对同僚、对搭档该有的情绪。
陆清昭闭上眼，指尖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想起柳当归时常意味深长的调侃，想起贺驰那看破不说破的了然眼神，甚至想起师姐沈璃某次欲言又止的提醒…
原来，并非叶明霄迟钝。
是他自己，一直在用“职责”、“搭档”、“案情需要”这样的借口，刻意忽略和压抑着那份早已越界的关注与占有欲。
直到地穴之下，生死一线，推开他挡住毒刃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快过思考。直到看他为自己伤势焦急心疼的模样，心底那隐秘的、近乎卑劣的满足感。直到…方才院中，他靠近时自己失控的心跳和几乎想要回握的冲动。
情绪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再也难以轻易压下。
“麻烦…”陆清昭低声自语，眉心紧蹙。他素来喜静，厌弃一切脱离掌控的事物。而叶明霄，无疑是他生命中最巨大的意外和变数。这份感情，于公于私，都显得不合时宜且棘手。
尤其是眼下，邪教未清，危机四伏…
“叩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清昭？”是沈璃的声音，清冷沉稳，“红菱姑娘醒了，情绪稳定了些，似乎想说什么。大人让我来请你去一趟。”
案情当前，陆清昭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顶尖仵作。他迅速披好外衣，遮住包扎好的伤口，打开房门。
“有劳师姐。”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内心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沈璃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却没多问，只点头道：“你脸色不好，余毒未清，莫要强撑。”
“无碍。”陆清昭淡淡应道，与她一同朝安置红菱的厢房走去。
厢房外已有衙役看守，叶靖安也在其中，正眉头紧锁，见陆清昭过来，沉声道：“清昭，你来啦。红菱姑娘方才提到孩童走失案…此事我已知晓，近一月来，州府陆续接到三起报案，皆是五至八岁的男童莫名失踪。我早已命人追查，但线索甚少，只知失踪地点分散，且并无绑架勒索的迹象，仿佛人间蒸发。我一直疑心并非普通拐卖，却未曾想…竟与这邪教有关！”
他的语气中带着懊恼与愤怒。若早知与此等邪教有关，他必定投入更多力量，甚至请求更高层面的支援。
陆清昭眼神一凛：“纯阳童子的心尖血…若是用于邪祭，其残忍恶毒，确非常理可度。如此看来，这几起失踪案绝非孤立，而是邪教阴谋的一部分。他们目标明确，计划周密。”
屋内，红菱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有了些许神采，只是深处仍残留着恐惧。柳当归刚为她施完针，正在收拾药箱。
见陆清昭进来，红菱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过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信任。在地穴中，是这个人最终摧毁了那可怕的母蛊。
“红菱姑娘，”陆清昭的声音放缓了些，以免惊扰她，“你觉得如何？可能回忆起什么？尤其是关于苑主可能的藏身之处，以及他们提及的‘慈济药堂’？”
红菱深吸一口气，手指紧张地绞着被角，声音微弱却清晰：“多谢…多谢陆先生，叶先生…救命之恩…我…我都说…”
她断断续续地补充道：“苑主…他非常谨慎…我从没见过他去药堂…只是那次偶然听到巴雄抱怨…说苑主让他去慈济药堂后巷的第三户人家取什么‘货’…还说那里是‘圣女’的一个临时落脚点…非常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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