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青篷马车沿着北上的官道疾驰，车轮卷起滚滚尘土。车厢颠簸得厉害，每一次震动都让陆清昭苍白的眉头蹙紧几分，但他始终咬着牙，未曾呻吟出声。叶明霄尽可能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缓冲着颠簸，手臂稳稳地揽着他的肩，避开伤口，感受着那份隐忍的颤抖，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另一辆车上，林云飞小心地看护着依旧毫无意识的温念之，贺驰则全神贯注地驾驭着马车，不时警惕地回望身后，确认是否有追兵的踪迹。
柳当归坐在叶明霄这辆车的车辕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时刻捕捉着周围的动静，鼻子也不时翕动，辨别着风里带来的气味。
日头逐渐西斜，将天边染上一抹血色。他们不敢在大的城镇停留，贺驰凭借着过去走南闯北的经验，在日落前找到了一处位于山坳里的废弃小村庄。村子显然已荒废多年，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只有几间屋顶尚且完好的土屋勉强可以遮风避雨。
“今晚就在这里歇脚。”贺驰勒停马车，跳下车仔细探查了一番，确认并无他人踪迹后，才示意众人下车。
林云飞小心翼翼地将温念之背进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屋。叶明霄也搀扶着陆清昭慢慢走了进去。
土屋内布满灰尘和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几人简单打扫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带来的毡毯。
陆清昭失血过多又一路颠簸，刚躺下便陷入了昏沉的浅眠，但睡得极不安稳，额间沁出冷汗。叶明霄拧了湿布巾，仔细地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
柳当归再次为陆清昭检查了伤口，换药包扎，脸色稍缓：“伤口没有恶化，但失血之症需要时间调养。今夜若能安稳度过，便无大碍。”他又走到温念之身边，蹲下身，再次搭脉，眉头却越皱越紧。
“柳大爷，念之他…”叶明霄处理完陆清昭，立刻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期盼和恐惧。
柳当归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林云飞帮忙，轻轻撬开温念之的牙关，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仔细观察他的舌苔和咽喉，又翻开他的眼皮，凝视那毫无焦距的瞳孔。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亮光。
“有发现？”叶明霄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心脏猛地一跳。
“奇怪…”柳当归捻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沉吟道，“他的脉象依旧混乱，神魂涣散。但…比起在客栈时，那层蒙蔽灵台的死气，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若非老夫反复探查，几乎察觉不到。”
“淡了？！”叶明霄的声音瞬间拔高，又怕吵醒陆清昭，赶紧压下去，激动得手都有些抖，“意思是…有好转？他能自己恢复？”
“嘘！小声点！”柳当归瞪了他一眼，但语气也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自己恢复？不可能。黑巫寨的摄魂手段极为阴毒，一旦中招，若无外力破解，只会日益沉沦，最终彻底成为行尸走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念之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上：“但这丝变化确实存在…或许是离开了鬼市那个极阴之地，外界生气对他产生了些许滋养？又或者…我给他含的那片‘清心玉露丸’起了点作用？再或者…”
柳当归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是他自身意志力极强，在无意识中仍在对抗那邪术？但这需要极强的求生执念…”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都是个好兆头！”柳当归语气肯定了些，“说明他的情况并非完全不可逆转！只要找到正确的法子，就有希望！”
这番话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微光，瞬间驱散了叶明霄心中大半的绝望，注入了新的力量。他紧紧握住温念之冰凉的手，低声道：“念之，你听到了吗？要坚持住…明霄哥在这里，我们一定会治好你…”
仿佛是对他话语的回应，或者是巧合，温念之那一直僵硬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叶明霄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他…他刚才是不是动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柳当归和林云飞。
柳当归和林云飞都凑了过来，紧紧盯着温念之的手。然而，等了半晌，那手指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或许是马车颠簸的错觉？”林云飞不确定地说。
柳当归却若有所思：“未必。神魂受损者，有时会有些无意识的细微动作。继续观察。”
尽管不能确定，但这一个小小的、可能存在的动静，连同柳当归刚才的诊断，已经足以让叶明霄濒临崩溃的心重新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
这时，负责在外面警戒的贺驰提着一只处理好的野兔和几条鱼走了进来：“附近溪里抓的，凑合吃点。我看过了，暂时没有追兵的影子。”
简单的食物和热水暂时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寒意。
夜幕彻底降临，荒村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屋外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叶明霄坚持要守夜。他坐在两个床铺之间，一边是昏睡中仍因伤痛而不时蹙眉的陆清昭，一边是依旧毫无意识却似乎透出一丝微弱生机的温念之。
他看着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两个人，自责、心痛、担忧、后怕…种种情绪翻涌，但最终，都被那股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焰压了下去。
他不能倒下。他必须坚强。
他轻轻握住陆清昭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冰凉，他便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暖着。又伸出另一只手，紧紧覆在温念之的手背上，试图传递过去一点温度和力量。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废墟之中，他们暂时安全。陆清昭的伤势在稳定，温念之的病情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曙光。
这就够了。
叶明霄抬起头，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外面稀疏的星空。
云州…一定要赶到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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