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院厢房内，药香弥漫，取代了往日冷冽的皂角清气。
叶明霄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多久，才在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和右臂火烧火燎的剧痛中艰难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墨尘狰狞的毒爪、清昭惊惶的眼神、还有那刺骨的寒意…
“清昭！”他下意识地惊呼出声，猛地想坐起，却牵动了右臂的伤口，顿时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眼前发黑。
“别动。”
一道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叶明霄循声望去，只见陆清昭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劲装，只是外袍褪去，肩头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正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棂，勾勒出陆清昭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晰的侧脸轮廓，那颗颊边痣在阳光下仿佛也柔和了几分。
“你…你没事吧？”叶明霄顾不上自己的疼痛，急切地打量着他，“你的伤…”
“无碍。”陆清昭打断他，将药碗递到他嘴边，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喝药。”
药汁苦涩刺鼻，叶明霄却乖乖张口，忍着恶心一口口吞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陆清昭的脸，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隐藏不适的痕迹。
直到一碗药见底，陆清昭拿出帕子，动作略显生硬地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渍，叶明霄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耳朵微微发热。
“那个…墨尘…还有‘三爷’…”叶明霄想起正事，急忙问道。
“均已擒获，押入死牢，重兵看守。”陆清昭言简意赅，“邪教余孽正在清剿，涉案漕帮人员也在彻查。你昏迷了一日一夜。”
一日一夜…叶明霄松了口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又感到一阵后怕。墨尘那毒爪的恐怖滋味，他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你的毒已控制住，但毒性奇特，清除需要时日。”陆清昭看着他依旧有些发黑的右臂，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近期右手不可用力，需按时服药换药。”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验尸报告，但叶明霄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关切？
“哦…好…”叶明霄讷讷地应着，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阳光静谧，药香袅袅。
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叶明霄有无数问题想问，关于墨尘，关于他们的师父，关于那些过往…但看着陆清昭平静无波却隐约透着疲惫的侧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倒是陆清昭，沉默了片刻后，忽然主动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昨日…多谢。”
叶明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为他挡下毒爪的事，连忙摇头：“没…没什么！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想那么多…总不能看着你受伤…”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当时那股勇气不知从何而来，现在回想起来，竟有些莽撞。
陆清昭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药碗边缘。
“以后…不必如此。”他忽然道，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平时软了一分，“我的功夫，足以自保。你…顾好自己便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嫌弃他多管闲事，但叶明霄却奇异地听出了一点别样的意味。他抬起头，撞进陆清昭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那里面似乎没有了往日的冰封，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我…我知道你厉害…”叶明霄小声嘟囔，“但…但那是毒啊…万一…”
“没有万一。”陆清昭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明霄受伤的手臂上，声音又低了几分：“…也不会再让你因我涉险。”
最后这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叶明霄心上。他怔怔地看着陆清昭，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甜。
清昭他…这是在担心我？
“哦…”叶明霄傻傻地应了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那个小小的酒涡。
陆清昭瞥见他傻乎乎的笑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目光，耳根处悄然爬上一抹极淡的红晕。他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药喝了就休息。我晚些再来换药。”
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就要走。
“清昭！”叶明霄忽然叫住他。
陆清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也受伤了…记得…记得也好好上药…”叶明霄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陆清昭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极轻地“嗯”了一声，便快步离开了房间，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人清冷的身影。
叶明霄独自躺在床榻上，看着自己包扎严实的右臂，又想起方才清昭那别别扭扭的关心和微红的耳根，忍不住把脸埋进尚且带着那人身上淡淡药香的被子里，无声地傻笑起来。
伤口还在疼，未来还有许多麻烦要处理，墨尘和那些谜团也尚未完全解开。
但此刻，阳光正好，心里也仿佛被照得暖洋洋的。
也许…受伤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至少，他似乎…离那个冰山一样的仵作，更近了一点点了。
窗外，传来林云飞大大咧咧的嗓门和贺驰沉稳的回应，似乎是来看望他了。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属于青州县衙的日常，似乎正在慢慢回归。
而某些悄然发生变化的东西，也在这日常的底色下，缓缓沉淀，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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