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宁国府门前那条街,早已是一片肃杀的白。
与往日车水马龙不同,今日街上虽也停满了各府的华贵马车,却安静得诡异。乌头马、枣红马不安地打着响鼻,穿着素服的车夫们缩着脖子,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那座挂着白幡的国公府,眼神里满是敬畏与好奇。
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锦衣华服之辈,皆是敛声屏气,脚步匆匆。偶有相熟的官员在街角相遇,也只是拱手一礼,压低声音道一声“节哀”,便各自散去。
空气中,香烛与纸钱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人人皆知,今日吊唁的,是宁府那位不幸罹难的蓉大奶奶。
人人心中更好奇的,是那场烧掉了天香楼,废掉了贾珍父子的“江湖仇杀”,以及那个在背后若隐若现的、荣国府的新麒麟儿——贾宝玉。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如雪,哀乐低回。
王熙凤一身素服,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只用一支银簪挽着发髻,站在灵堂前,如一尊冰雕玉琢的观音像,冷艳而威严。
她不再笑,那双总是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此刻沉静如水,只在偶尔扫过那些手脚慢了半分的仆妇时,才会闪过一丝刀锋般的寒光。
“西边客堂的火盆该添炭了!”
“给僧人备的斋饭,怎么还不上来?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让整个嘈杂的宁府,都奇迹般地井然有序起来。
她看着这被自己一手撑起的场面,心中却无半分得意,只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冷笑。
“哼,都来看热闹了。也好,就让你们看看,离了那两个废物,我王熙凤,照样能撑起这天大的场面!”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在灵前一动不动的少年身影。
“只是……那个小子,今日为何如此安静?他到底想做什么?”
二门处,贾政正一脸肃穆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同僚。他如今是新任族长,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贾家的脸面。
“存周兄,节哀顺变。”吏部的一位侍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寒暄。
贾政拱手还礼,脸上满是麻木的悲戚。
那侍郎眼珠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令郎最近颇为奋进,连太上皇最近都曾夸奖,还拜在胡学士门下,不知今日可得一见?”
贾政抚须,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但嘴上却谦虚道:“小儿顽劣,正在灵前守灵,不敢惊扰。改日,改日再让他去府上拜见。”
他心中暗喜:“宝玉之名,竟已传至朝堂!好!甚好!”
与贾政的春风得意截然相反,贾琏站在主宾位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名义上,他与王熙凤同为丧仪总管,接待最重要的男客。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就是个摆设。
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勋贵子弟,今日来了,都只是冲他略一点头,便径直绕过他,去与贾政或是王熙凤说话,言语间,总不忘旁敲侧击地打听一句:“宝二爷近来如何?”
“一群拜高踩低的狗东西!”
贾琏的牙根都快咬碎了。
“都去巴结那小子了!哼,你们等着,等我捞着了钱,看谁还瞧不起谁!”
他偷偷摸了摸袖中那几张刚从采买款里“省”下来的银票,那冰凉的触感,才让他那颗被嫉妒与怨气烧得滚烫的心,稍稍感到了一丝安慰。
灵前,蒲团之上。
萧峰一身白衣,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他双目微闭,面无表情,仿佛真的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本来贾母王夫人都说不需要他守灵,但萧峰意外的坚持,给出的理由不外乎是那几条,实际上他是担心有人在最后关头怀疑棺内的一切,所以最近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这里。
在他身旁的,是秦钟。
他的眼睛依旧红肿,但脸上已没了先前的颓丧。他学着萧峰的样子,挺直了腰杆。有女客前来吊唁时,他会主动起身,引着她们到尤氏和王夫人那边去。
他的动作虽还带着几分生涩,但那份属于秦家唯一男丁的“担当”,已经初现雏形。
一位与秦家有旧的诰命夫人前来吊唁,见到秦钟,叹息道:“可怜见的,以后可怎么好。”
秦钟没有哭,而是学着萧峰的语气,躬身回道:“劳伯母挂心。姐姐虽去,但秦家还在。小侄定当发奋读书,不负姐姐期望。”
这番话,让那位夫人刮目相看,也让一旁暗中观察的萧峰,露出了欣慰的眼神。
跪在灵柩前的,是瑞珠和宝珠。
宝珠早已哭得没了力气,瑞珠却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异常坚定。
午后,日头正盛,灵堂前的气氛正有些沉闷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是下人拉长了调,并且充满了敬畏的高声通报:
“镇国公府牛公子、理国公府柳公子、缮国公府石公子、神武将军府冯公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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