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是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笑容，没有讥诮，没有勉强。
他重新看向叶旭萌，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有时候觉得，”唐宁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你这种...单纯又善良得有点傻气的家伙，真的挺难让人讨厌起来的。”
唐宁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太过直白肉麻，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立刻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做出疲惫的样子。
“行了，我有点累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典型的唐宁式结尾。
刚流露出一点真心，马上又竖起屏障，躲回安全的壳里。
但这次，叶旭萌一点也没觉得被刺到。
他看着唐宁紧闭双眼、睫毛却微微颤动的侧脸，心里软成一片。
他知道，这家伙只是不好意思了，在强行挽尊。
“那你好好休息，”叶旭萌站起身，动作轻缓地把椅子挪回原位：“出国的事...你外公那边......”
唐宁依旧闭着眼，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外公给了支持，不用担心。”
“那就好。”叶旭萌松了口气，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唐宁安静的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褪去所有尖锐后的纯粹与平静。
叶旭萌轻轻带上房门，在安静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
唐宁那句清晰的“谢谢你”一直在耳边回响，令他的胸口胀胀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和感慨。
......
晚上回到家，厨房里传来爆炒的声响和诱人的食物香气。
沈萦洲穿着灰色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正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叶旭萌在玄关换鞋，随口问：“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叶旭萌洗了手，走到餐桌边。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炒菜心碧绿清脆，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都是他爱吃的。
“唐宁......”叶旭萌拉开椅子坐下，夹了块排骨，边吹气边组织语言：“他可能要去D国治疗了。最快大概两个月后。”
沈萦洲盛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将一碗晶莹的白米饭放到叶旭萌面前，自己也坐下。
“D国？确定了吗？”
“嗯。那边有个顶尖的教授，他的主治医生，林医生，正好要去那位教授那里进修，就推荐他一起去试试新疗法。”
叶旭萌啃着排骨，含糊地说着，小心地观察着沈萦洲的表情。
沈萦洲拿起筷子，神色平静地开始吃饭，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稳定。
“如果这是目前对他病情最有帮助的选择，那当然应该去。”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理性，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只是就事论事地分析：“国外的医疗资源在某些细分领域确实更先进。”
叶旭萌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心里有点放心不下，他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身体又没完全好......”
“担心是正常的，”沈萦洲接过话头，很自然地给他舀了一碗汤：“不过唐宁不是需要人时刻照顾的孩子。”
“他外公那边肯定会安排妥当。如果后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可以提供一些支持。”
沈萦洲说“我们”，语气自然地将叶旭萌和自己归为了一体。
“那当然要帮他的！”叶旭萌立刻接口，眼睛亮亮的，一脸理所当然。
沈萦洲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叶旭萌脸上。
暖黄的灯光柔和地笼罩着餐桌对面的人。
叶旭萌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没有丝毫的芥蒂，只有纯粹对朋友处境的关心和想要伸出援手的真诚。
那种毫不设防的善良和通透，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照进了沈萦洲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因提及唐宁而本能绷紧的角落。
那一点属于过往的复杂阴霾，在这光芒下悄然消散，化作一片柔软的无奈和好笑。
他忽然想逗逗他。
沈萦洲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看着叶旭萌，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不吃醋啊？”他慢悠悠地问。
“啊？”叶旭萌正专心喝汤，闻言一愣，茫然地抬头，汤勺还含在嘴里：“吃什么醋？”
沈萦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刚刚讨论的、关于“帮助唐宁”的话题。
叶旭萌反应过来，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放下汤勺，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坐直身体，脸上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甚至微微蹙起眉，像是要纠正什么错误思想。
“这吃什么醋？沈萦洲，你这个想法很有问题啊。”
叶旭萌就像电视里的教导主任般严厉，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做不成恋人，难道就一定要变成仇人，老死不相往来吗？”
“恨一个人一辈子，是件特别难、也特别消耗自己的事情，真的没必要。”
他看着沈萦洲，眼神坦荡澄澈，语气诚恳：“你们之前是有误会，有隔阂，但现在不都已经化解了吗？”
“唐宁他...人其实不坏，就是脾气别扭了点，嘴巴毒了点。”
“现在他生病了，需要好的治疗，也需要朋友的支持。于情于理，我们能帮当然要帮啊。”
他顿了顿，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骄傲和理所当然：“我又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怎么会因为这种正事儿吃醋！你也太小看我了！”
叶旭萌说得振振有词，眼睛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明亮，脸颊因为刚刚喝过热汤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整个人看起来可爱又通透，善良得有点“傻气”，却又“傻”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让人稀罕。
沈萦洲看着叶旭萌微微开合，泛着水光的嘴唇，还有那清澈眼底泄露出来的那点“快夸我明事理”的小得意。
心里那片柔软得像是被温泉浸泡，涨得满满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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