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和江水的流淌中悄然滑过。天气如同孩儿面,说变就变。晴不过半日,午后天空便再次积聚起浓密的乌云,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狂风骤起,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船舷和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江面顿时沸腾起来,浊浪排空,小山般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向船队。船体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晃,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树叶。底层舱室内顿时乱成一团,呕吐声、惊叫声、物品滚落声、孩子的哭闹声响成一片。
“抓紧!”凌峰低喝一声,手臂如铁钳般稳住小雀儿的身形,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床边的铁杆。脚下的地板倾斜角度大得吓人,浑浊的江水甚至从舷窗的缝隙里喷射进来。
船队不得不降低了速度,各船之间拉大了距离,依靠着坚固的船体和蒸汽轮机的强大动力,艰难地在风浪中前行。镇渊军的战舰如同忠诚的护卫犬,游弋在运输船的外围,用庞大的船身为其抵挡部分风浪。
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多时辰后,风势渐歇,雨点变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威。但江面并未平静,被狂风搅起的浑浊浪涛依旧汹涌,而且水面上开始出现大量被狂风刮断的树枝、杂物,甚至还有小型动物的尸体,随着浪头起伏翻滚。
“所有单位注意!前方进入‘老鸦口’水道!江底多暗礁!各船保持距离,了望哨加倍警惕!注意避让漂浮物!” 各船传讯筒里传来周偏将嘶哑而紧张的命令声,透过舱壁隐约可闻。
老鸦口,因其水道狭窄弯曲、两岸山崖形似乌鸦喙而得名,是这段江流中有名的险隘。平日航行便需小心翼翼,更何况是经过暴雨冲刷、江水暴涨、杂物众多的此刻!
船队的速度被迫再次降低,如同老人般谨慎地驶入那片阴影笼罩的水道。两岸山崖陡然收紧,怪石嶙峋,光线都暗淡了许多。江水在这里变得更加湍急,打着旋涡,发出低沉的咆哮。
凌峰透过舷窗向外望去,只见江水浑浊不堪,水下黑影憧憧,显然隐藏着无数礁石。船体不时传来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那是船底与水下障碍物擦碰的声音,每一次都让舱内乘客的心提到嗓子眼。
“啊!快看那边!”突然,靠近另一侧舷窗的一个乘客发出惊恐的尖叫。
凌峰猛地转头望去。只见船队侧后方,一艘负责外围警戒的“巡江”快船,为了避让前方一个巨大的、半沉浮的枯树树干,舵手猛打方向,却不幸撞入了水下另一片隐藏的礁石区!
嗤啦——! 一声令人心悸的、金属船底被硬生生撕裂的巨响即便在轰鸣的引擎声中也清晰可闻!
那艘快船猛地一颤,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倾斜!蒸汽轮机发出绝望的哀鸣,浓烟混杂着蒸汽疯狂喷涌而出!船上的水兵惊慌失措地奔跑、喊叫,纷纷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左舷巡江七号触礁!左舷巡江七号触礁!迅速救援!各船避让!” 传讯筒里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尖锐。
整个船队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艘附近的快船立刻放下小艇,冒着风险前去打捞落水士兵。主力舰上的弩炮警惕地指向两岸山崖,防备可能出现的趁火打劫。运输船则纷纷调整航向,远离那片死亡水域。
凌峰看着那艘迅速沉没的快船,以及在水面上挣扎呼救的身影,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这就是大江的威力,瞬息之间便能吞噬钢铁与生命。在这自然之威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经过一番紧张的救援和调整,船队有惊无险地驶出了老鸦口最险要的一段。损失了一艘快船,数名水兵失踪,算是为这场航行付出了第一笔代价。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船队在相对开阔的江面重新整队,亮起灯火,如同一条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光龙。
第二天,雨过天晴。朝阳将金光洒在江面上,昨夜的危险仿佛只是一场噩梦。船队恢复了正常航速。
晌午时分,前方江面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临江城池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依山傍水,码头桅杆林立,城头飘扬着“江夏”字样的旗帜。
江夏到了。
然而,船队并未如小雀儿预想的那般靠岸停泊,反而保持着航速,直接从江夏城外的宽阔江面驶过!只有几艘悬挂江夏镇守府旗帜的小型快艇离开码头,朝着船队迎了上来。
“所有运输船注意!江夏岁贡交接开始!按预定编号,与输送艇并舷!动作要快!船队不停!” 周偏将的命令再次通过传讯筒下达。
很快,凌峰透过舷窗看到,两艘体型细长、显然经过特殊改装的平板驳船,在几名老练船夫的操控下,如同灵活的水黾,从江夏方向驶来,迅速靠近了船队中两艘大型运输货船的外侧。
并舷作业开始!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操船技术的活计。两艘船必须在保持同向同速的情况下,尽可能平稳地靠近,直到船舷几乎相贴,再用特制的抓钩和缓冲物临时固定。江流湍急,船体庞大,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导致碰撞甚至侧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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