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的午后,风雪虽止,寒意却像淬过火的刀锋,直往骨头缝里钻。天工城巨大的钢铁骨架在积雪重压下沉默着,蒸汽管道喷吐的白烟在铅灰天幕下凝成一道道凝固的伤疤。青篁苑竹楼内,炉火哔剥,凌峰站在窗边,目光穿透薄雾与钢铁的丛林,投向下方港口深处那扇已无声关闭的金属巨闸。
黑龙旗……二十道冰冷的玄色身影,尤其是那位背负无锋重剑、煞气凝如实质的敖烬,带来的压力并未随闸门闭合而消散,反而像一块万载寒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四品巅峰的威压,那是真正踏足山巅、俯瞰众生的境界,与江上遭遇的五品高手有着云泥之别。腰间黑葫芦内那团流沙金核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外界的、纯粹而凛冽的杀伐之气,传递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警惕的悸动。
“凌大哥,喝口热汤吧。”小雀儿的声音打破了凝滞。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过来,小脸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新做的鹅黄小袄衬得她像一簇小小的暖阳。她腰间,那枚靛蓝色的香囊紧贴着藏“银蛇”软剑的位置,成了她小小的护身符。凌峰接过碗,滚烫的温度从粗陶碗壁传来,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寒意。肉羹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活气。
“秦公子说那些人好凶,像…像没有活气的石头。”小雀儿挨着凌峰站到窗边,也望着那扇巨闸的方向,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凌大哥,他们…是冲着那些大桶子来的,对吧?” 她指的是仓库里那一百零八桶流金沙。
“嗯,陛下的刀,专为镇守重器而来。”凌峰声音低沉,喝了一口热汤,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却化不开眉宇间的沉凝,“只要我们不靠近,便是安全的。”
话音未落,竹楼外再次传来脚步声。秦珏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反手将门关紧,仿佛要将外面那无形的压迫感也隔绝在外。
“凌兄弟,小雀儿姑娘,”秦珏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在炉边坐下,“墨老那边…刚送走敖统领,就立刻让我过来一趟。有…要紧事。”
凌峰放下碗,目光沉静地看向他:“秦兄请讲。”
秦珏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选择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陛下有旨,命荆襄总督府、江陵府并沿途州郡,全力筹备开春后上缴帝都的岁贡!所有贡品,务必于二月二十日前,汇集于江陵府大仓!”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数量…是往年荆襄贡额的三倍!”
“三倍?!”小雀儿失声轻呼,大眼睛里满是震惊。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难以想象的庞大人力物力调动,无数匠师夜以继日的赶工,整个荆襄地界都要被这“三倍岁贡”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是,三倍。”秦珏苦笑,眼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墨老下了死命令,工阁库藏优先筛选,不足部分,匠师日夜赶工,材料由荆襄总督府负责筹措。神工、锻锋两位长老已经去清点库藏,调拨人手了。接下来这段日子,整个天工城怕是要彻底变成一座不眠不休的大工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一个月炼炉不息、锻锤震天、人人熬红双眼的景象。这是阳谋,用海量的、价值不菲的岁贡堆积成巨大的障眼法,将那真正的一百零八桶流金沙藏匿其中。
凌峰沉默地点点头。帝王心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泼天的财富与随之而来的漩涡,终究将裹挟着无数人前行。
秦珏看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接下来的话似乎更加难以启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第二件事…是关于凌兄弟你的。”他停顿片刻,迎着凌峰沉静却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陛下临时口谕,命:沙民凌峰,于二月二十,随贡队及押运卫队,一同进京面圣!”
“面圣?!”这一次,连凌峰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比窗外的朔风更甚!黑龙旗的关注尚可理解为职责所在,但这直接来自九重宫阙的召唤,点名“沙民”身份,让他二月二十必须出现在江陵府大仓……这绝不是简单的论功行赏!
“墨老也是刚刚才接到敖统领传达的口谕。”秦珏语速加快,带着一丝急切,“墨老当场就惊住了!他让我转告你,此事…福祸难料,京城是龙潭虎穴,天子脚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但旨意已下,没有转圜余地,逾期不至,便是抗旨大罪!” 他眼中满是忧虑,“墨老还说…陛下特意点明‘沙民’身份,或许与你开启宝库的血脉有关,也或许…与那团消失的流沙金核心有关。无论如何,务必万分小心!”
进京面圣!沙民身份!流沙金核心!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凌峰心湖,激起滔天巨浪。腰间的黑葫芦仿佛瞬间重了千斤,沉甸甸地坠着。皇帝的关注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毫无防备之时,已悄然笼罩下来。是福?是祸?是登天梯?还是鬼门关的开端?巨大的未知与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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